踏上游艇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今天会死。
其实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天会不会就是那一天。
这样的猜测持续太久了,此刻,我反而平静下来——
“步怀章先生,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其实我是很钦佩您的。”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朴实的侍者服,行动却优雅得像一位慢条斯理的贵族,他从容地将步怀章身上偷偷藏匿起来的录音纽扣取下,踩碎,细细地碾压着。
步怀章稳稳地陷在沙发里,实际上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难以移动。
他抬起眼皮,沉重而疲惫地扫视了一圈室内,看到除侍者以外那个预料之中的身影后,他没有很意外,只是沙哑着嗓音缓慢地说道:
“我的人呢?”
跟随了他许多年的副手沉默半晌,干涩地开口。
“已经安置好了,有我在,他们不会很难受。”
步怀章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药物正在不断发挥作用,他疲惫而断续地轻声说道。
“……我早就跟你说了,做我们这行不要有家庭…你偏不信。”
副手沉默地低下头,声音中带上了哽咽:
“老大…老大,我也不想的,我没有你那么大的野性,我有家庭他们更好控制我,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正是因为您一直以来都没有家庭,才会有今天这一幕的啊!”
“你以为有了把柄,他们就会放心?”
“至少他们知道我不会背叛。”
步怀章想摇头,吃力地试图指示自己的神经,脖子以下的肌肉却像是一块烂死的肉,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说道:
“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
副手却像是情绪失控一样猛地抬起头,声音像是自牙缝中挤出,压抑而带着勃发的情绪,似恨似悔。
“我不像你!”
“我有家人!”
“我只想拿着现在有的一切和我的家人好好生活下去!”
“你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个!!”
步怀章却只是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惜字如金的问道。
“遗书写好了?”
“写好了。”侍者打扮的男人笑着回答。
“畏罪自杀?”
“嗯,要念给您听听吗?”
“不了……”
“您不好奇是谁指示我们来的吗?”
“……”
声音在步怀章的耳边如此地断续,药物正一点点地蚕食着他剩余的理智,已无力做出回答。
“算了,来,送步先生最后一程。”
步怀章感受到自己被一左一右架起,拖着来到甲板边上,夜里冰凉的海风吹到脸上,腥咸的气味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下场。
下一刻,随着失重感自尾椎骨攀上大脑,沉重的海水包裹住了他。
海水涌入鼻腔时,步怀章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替很多人安排过类似的结局,这些年自己冷血无情,一路往上爬,追求那虚无缥缈又珍贵无比的权力。
到头来就只得到了这样的结局。
真的值得吗?
————
温暖的水包裹着他,身体如海草般随水波轻轻飘摇,身体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丝丝血腥的气味钻入鼻腔,将步怀章唤醒。
狭长而湿漉的睫毛如鹅羽,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沉重地黏结在一起,格外费劲。
我……还没死?
他想伸手将脸上的水擦去,无力的手指却在移动的过程中撞击到某个塑胶壳制边缘,咚——声音空洞,回音狭小。
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却在不断地打颤,视线被长长的睫毛遮蔽,视野忽闪忽闪的,极其受限。
入目的是满池被血浸成淡粉色的浴缸水,还有点余温,但已经渐渐冷去,他继续尝试控制自己的手,剧痛却随着被搅动的水波自手腕处传来,似乎什么东西还在手腕处不断流逝。
将沉重的手慢慢地抬起,步怀章看到一只纤细,惨白,异常娇小的手,带着依然在往外溢的鲜血,冲洗掉手臂上的水痕,刷新着鲜艳的红。
步怀章愣了一下,僵硬的握了握手,看到眼前陌生的小手也对应着做出动作,浑浊浅粉的水面下,隐约能看到陌生而娇小的身体轮廓,纤瘦的腰,平坦的小腹,再往上,是只有微微发育的……
他…也许是她,不容她多想,缺血的晕眩感涌上来,强烈的耳鸣环绕在耳边,强行打断了她的思绪。
“呼……”
长呼一口气,嗓子里溢出的,却是极其陌生的,纤细而稚嫩的嗓音。
双腿努力地弯曲,脚跟擦着浴缸底,试图找到印象里属于自己身体宽大的受力反馈,然而肌肤传递回来对水的触感,受力面,却又和认知里的感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仿佛瘫痪了十年的病人尝试使用自己的肌肉一般生疏。
她试图撑住浴缸边缘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如今的手指竟纤细到无法完整握住边缘,只能探索着以掌心正对下,才能勉强找到支点。
弯腰侧身,双手撑在浴缸边上,随着她的每次发力,左手的手腕处,那条的伤口还在一簇一簇地往外涌血,顺着浴缸的外壁流向地板,在地面上蜿蜒。
因为对双腿长度的认知有出入,她调整了几次角度,费了一番力气才抵住浴缸边缘,面向浴缸外,确认足底传来的摩擦力足够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一凛,耗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自己挤出浴缸,像从侧扣的鱼罐头里摔出来的沙丁鱼般,重重地落在地上。
哗啦——
她狠狠地咬住下唇,用刺痛给大脑神经再加一码,努力维持着清醒,匍匐在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地朝门口爬去。
浴室外是一条狭长到只能供一个半人同行的狭窄楼梯过道,尽头是一处狭小的门厅,门缝里橘黄色夕阳泵出,温暖又萧索,带着死亡的意境。
这条之前自己能三四步走完的过道,宛如天堑。
步怀章虚弱而短促的呼吸了几口,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丑陋而低效地、一点一点地向那扇通往生的希望的大门爬去。
夕阳,静而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