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大门被轰然推开,急救病床的车轱辘声回荡在寂静的廊道。
医护们围绕在病床周围跟随快步行走,语气急促:
“患者体温暂时稳定下来了,目前三十四度七,八十八比五十二,心率一二六,路上已经打了一个单位的急用血浆进去……。”
“血样送检了吗?”
“送了,”护士刚报完数字,监护仪上的血压又往下掉了两格。
“血压还在掉,启动大出血流程,通知手外和血管外科,手术室立刻准备。”医生简单观察了伤口后,冷静的安排道。
病床上,少女被保温毯紧紧包裹着,脸色煞白,指尖透着近透明的惨白,一头凌乱的白金色中短发随意的散落在枕头上。
看起来像是被粗暴的随意乱剪出来的,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女孩该有的发型。
此时,一个基本的判断在众人心中成型,如此简单:自伤,疑似虐待,监护缺位。
医生撩开黏在眉眼间的白金色发丝,撑开少女的眼眸确认瞳孔状态时,他愣了愣。
瞳色,雾蓝色…?
几年前,他曾在首都中央医院的私人楼层见过同样的颜色。
他忘不了那一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直接的擦着“权力”这只怪物走过。
那一晚,医院清空了整层访客记录,连值班医生都只被允许使用编号称呼患者。
那一晚,所有参与了会诊和协助的医护都被要求签保密协议…
但是,这个少女怎么可能呢?
摇摇头,医生将脑中那近似荒谬的猜测甩出,按照流程照本宣科的命令道:
“去联系患者家属到场,现在开始手术。”
随着手术室的大门关闭,门外的护士们也开始各自的忙碌起来。
未成年自伤固然不罕见,但处理不好的话,相关法律和未成年保护协会一定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必须认真面对。
和众人只是单纯在担忧舆论不同,主治医生内心的沉重犹如阴云,那个猜测在心中盘旋,迟迟不散。
————
女孩被发现的公寓处。
这座位于老城区的老式联排公寓已经多年不曾热闹过,警察将现场保护了起来,警灯闪烁,不少群众正驻足于周围。
九月底的乌瑞尔空气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夜间温度已经能逼近七度。
风裹挟着亚瓦尔湖泊上的寒意,刮走落日最后的余晖。
警察裹紧风衣,拿着笔记本看着眼前的报案人道:
“发现受害人时,对方身上穿着湖区公立中学的校服,一个人倒在门口陷入昏迷状态,周围除你以外没发现可疑人员对吧?”
“对。”
“发现受害者后你立刻就报了警,对吧?”
“对。”
“你按照指示将受害者手抬起来,全程除了给套上衣服保温外,没有任何其余行为,对吧?”
“对,警察先生,我可以走了吗?”
报案人双手插在兜里取暖,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在家里看着电视等着吃晚饭了,今天也是倒霉:
“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孩子,罗温这栋楼都空了许多年了,我们只是碰巧住在一个街道上。”
“今年九月初才重新有人住进来,我从来也没见过她的监护人,她也没跟我们有什么接触,比较孤僻,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警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安抚道:
“我理解,先生,但是现在您还暂时不能离开,我们需要等初步调查完成后,请谅解。”
这时,屋内另一个警察拿着相机从屋内走出来:
“基本调查完了,没有发现遗书,浴缸旁边发现了作案刀具,大概率是冲动自杀,生母联络不上,而且……”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有点怪,局里档案处给信息表示没有生父信息,老队长让我们能拖就拖,却不给任何解释。”
“啥意思,这么复杂?”
“总之先拖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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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瓦尔湖区公立中学内,校长室仍旧亮着灯。
校长坐在桌后,眉头紧皱,后悔不已。
学校里有学生放学回家后重伤住院,疑似监护缺失和自杀,这种级别的丑闻信息根本压不住,他必须给警察一个交代。
桌上摊着一份平平无奇的入学档案,桌前站着警察,正是前面两位警察口中的老队长。
档案并不厚,出生证明、上一所学校的转学材料和母亲签署的监护声明被整齐夹在一起,唯独父亲一栏一片空白。
按照正常程序,学校不该允许一个监护关系含糊、此前就学记录残缺的未成年学生直接插班。
但是很巧,在申请递交的第二天,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首都一家教育咨询机构,语气客气,理由也很普通:
女孩的母亲长期在国外处理事务,部分材料尚未完成认证,希望学校先行接收。
当天,一笔以“顾问费”为名的款项进入了他的私人账户。
金额不算惊人,却刚好足够更换一台更大的家庭用车,和一套精美的野餐露营设备,妻子和孩子期待这个很久了。
于是很巧,校长突然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致,然后周末带着妻子去看车,带着孩子们去野餐,一家人都很高兴。
所以现在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必须向警察解释,这虽然不算常有的事,但也确实不罕见。
偶尔有钱人不愿亲自露面时,总会让律师、基金会或者咨询公司替他们解决一些不值得浪费时间的小问题。
而作为有钱人的隐秘亲属,他打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这类人会和自杀牵连在一起。
现在警察要求解释,自己该上哪里给他解释?
那位神秘的有钱人只在档案内页留下了一张名片而已。
而现在,那张名片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名片上没有私人姓名,只有一家教育咨询公司的名称、地址和联系电话。
老队长站在办公桌对面。
“这就是当时替她办理入学的家长?”
“准确来说是经办人,”校长纠正道,“只是联系过学校而已。”
“您尝试过核实委托人身份吗?”
校长沉默不语,低头看桌。
老队长看了他一眼,伸手拨通名片上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显示号码已经停用。
“原始入学材料还有其他版本吗?”
校长沉默片刻,从背后保险柜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汇款回执、一份没有签名的材料补交承诺。
警察拿起那张回执,看见付款银行名称时,动作停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银行。
在警察系统里工作多年,自己或多或少的能接触和了解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私人信息。
这些信息或真或假,有的只是作为谈资,有的则是确实存在的。
而这,正是那少数能被确定存在的谈资:一家只为少数私人客户服务的银行。
“您知道是谁安排的吗?”
“不知道。”
“猜过吗?”
校长缓缓摇头。
“偶尔会有这样的事的,警官,我当时只当她是寻常的私生子,很快就会转走。”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档案照片中女孩那头颜色罕见的白金色长发上。
联想到近日校园里流传的谣言:
那女孩自称自己父亲不是普通人,骄傲又不合群,被学校里的学生欺凌。
隐约记得似乎有老师汇报过这个情况来着,但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普通的校内摩擦应付了两句就过去了。
悔不当初啊。
房间安静下来。
警察没有继续追问,只冷冷抛下一句等待后续传唤,将汇款回执装进证物袋后离开。
留校长一人陷在沙发里,看着门口发呆。
离开校长室后,他在空旷的走廊里拨出了一通电话。
“学校这边找到一条付款记录。”
“谁的?”
“暂时还不知道。钱经过了维斯特兰私人银行。”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这个案子就此结档吧,不要上传,不要过多讨论了。”
“出发前档案已经盖章,流程上内务那边不会同意啊?”
“不用担心,他比你更早收到这个消息,回去休息吧。”
“方便透露一下这背后到底是?”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电话里很快传来忙音。
雪山包裹之下的古老国度进入漫长而寻常的夜,查案警察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
孩童们穿着毛衣,围坐在电视旁观看喜欢的节目,妻子正将丰盛的晚餐端上餐桌,日子似乎与过去一般没什么不同。
阴影之中,一些不会被他感受到的齿轮正在悄然咬合。
信息、程序、命令、文件、会议,正在看不见的角落严丝合缝的对接,发生。
手术结束后,女孩被推进私人楼层内的单人病房,一日收费310法郎。
女孩此前居住的那间位处非核心地段、年久失修、供暖效果差且潮湿的小公寓:
一个月的租金只要900法郎。
而此时,围坐在餐桌前的一家四口,一顿营养丰富且全面的晚餐,更是只需要20法郎。
这一切,病床上的女孩一无所知。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世界却在静默中切换了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