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莱恩，母亲，债务，一句话里，律师抛出了三个在他看来对方不得不关注的问题，不管顺着哪一个话题展开，他都有后续引导话题的方法。
他语调轻松，亲和，带着长辈给家里小孩带来天大好消息的语气，看着对方的眼睛，等待着下一步反应。
他的公文包里还有对乌瑞尔小孩来说，尤其是平民小孩而言，非常有名的巧克力品牌，如果对方接下来问到母亲，他就会顺势掏出巧克力，以给予的方式再次打消对方的心理防线，让对方认为自己和她是站在一边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甜品，轻松的氛围，明媚的光线，前期沉默沉重，后期亲和的表现，会形成一个隐晦的势能，更容易卸下一个人的心防…
虽然前期这孩子平静得过分，让他采取了比较谨慎的博弈应对，但联想到资料里这孩子在学校时期的成绩，作为数理全满分的平民天才少女，能做到这种水平的镇定也不算意外。
律师对自己这一套博弈组合拳的效果相对自信，不管她是怎么样一个警惕或聪慧的孩子，只要陷入自己的节奏中，他都有信心能主导这次对话，拿到家族想要的成果。
少女却只是盯着他，雾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的嘴唇苍白无血色，嗓音轻柔平和：“皮尔米求斯先生，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称呼一声我的姓名，我如此不值得尊敬吗？”
律师掩饰得很好，只是在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但他很快便挂上亲和的微笑，没有顺着少女的意思改口，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巧克力，一边解释一边很自然而然地递过去：
“不好意思，孩子，叔叔只是觉得你刚刚醒来，可能对其他东西更在意一点，是叔叔的不是，这是赔罪，维尔蒙的巧克力礼盒。”
那是一盒一掌宽，二指厚的精美礼盒，深褐色的缎带下压着一行细小的烫金字：MASION VIREMONT，创立于一八六七年。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信息完全不了解，但仅从包装上哑光丝绒的质感，和克制内敛的盒身，也能看出这盒巧克力价值不菲。
少女却只是平静盯着律师，没有伸手接过巧克力的意思，雾蓝色的瞳孔宛如清晨的亚瓦尔湖泊，澄澈宁静。
律师的手僵在原地，此时他就是在迟钝也意识到了，不是巧合，从初始的平静，再到沉默之后的突然发难，她确实是在与自己博弈，是自己轻敌了，此时自己被对方抓住了漏洞，她在乘胜追击，要彻底掌握对话节奏。
但是现在老老实实的收回手，落入下风，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不可能，且不说对方就算再怎么出乎预料的擅长博弈，也只是一个小女孩。
一旦接受了她对称呼和礼物的定义，后续谈判就会被迫在她要求的平等位置上继续。
不再幻想能够用哄小孩的方式轻松解决问题，律师收回手中的巧克力，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用沉稳而带着压迫的语调缓慢说：
“伊莲娜.罗温小姐，请原谅我之前的敷衍……“
律师顿了顿，继续道：
”您的母亲莉迪亚.罗温女士，在生下您之后，向阿斯特莱恩家族不断索取封口费，养育金，甚至是赌资，至今已经逾超千万法郎，今天阿斯特莱恩家族委托我来，就是正式告知您，她已经失去了对您的抚养权，现在按照法律程序，您已经是阿斯特莱恩家族高贵的一员，享受阿斯特莱恩子嗣的待遇，也要承担对应的责任和安排。”
“有法律裁定的文书吗？有能证明我母亲意愿的合法文件吗？”并没有过多在意新得到的有关自己名字的信息，伊莲娜立刻跟进，紧咬着问道。
“自然是有的，请看。”律师不置可否地点头确认，从公文包中抽出厚厚的文件，带着各种印戳和章印，用文件夹整齐地叠在一起，递到伊莲娜的手边。
伊莲娜没再拒绝，伸手接过文件，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对方，试图在他身上看到什么蛛丝马迹，然而对方表现得滴水不漏，看起来相当的自然。
难道，这个世界的法律真的是这样的？
伊莲娜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拿起文件，一张一张的翻阅起来，试图在文件中找到逻辑上的硬伤。
然而结果令她失望，全文件看下来，法律印戳，引用，各类资料辅助，甚至法律说明都写得条件清晰，一丝不苟，完全对得起对方精英的派头。
只是在阅读的过程中，伊莲娜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甚至远超前世，全文件二十八页，自己从头一遍过的翻到尾，第一页的内容却依然清晰地像是印在心中一般，思路也是说不清的清晰快捷。
但是现在没时间探索自己身上的特质，伊莲娜抬起头，尝试继续施压，看看对方在压力下是否会透露出一些信息：“我看完了，很完整的文件，但如您所见，我只是普通的…”
女孩两个字在伊莲娜的嘴边打了个圈，她发自内心的不想说出这个词，但很快理智压过了羞耻，沉默片刻后，还是继续说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对这类专业文件缺乏相应知识，您之前说过您是代表阿斯特莱恩而来，我能拥有属于我的律师吗？”
“当然可以，家族愿意为您联系最顶级的律师为您审视文件合理性。”皮尔米求斯律师的回应一如既往的迅速，不假思索，但就是这份不假思索，让伊莲娜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在前世身为灰手套处理过数不胜数的事件中，闻到的最熟悉的，谎言的味道。
他的回应太快了，不像是面临突如其来的问题时的反应，更像是早有准备的备案。
作为律师，必须得对自己的职业和法律的公正性负责，本着这样的想法，伊莲娜才提出需要有自己律师的合理需求，但是对方回应的过快，不得不让她考虑到另一种可能。
要么这个世界里律师和法律并没有那么完善，亦或者是该国家的法制和政权相对混乱，偏向一言堂，又或者是……阿斯特莱恩权势滔天，他能让任意律师站在他们那边，一起糊弄自己，但哪个才是真相？
不…想得太散了，如果对方真的权势滔天，为什么之前律师要费心费神的跟我博弈？
结束短暂的思考，伊莲娜抿了抿苍白的薄唇，嗓音依然轻柔平和地说道：“皮尔米求斯先生，如果一切程序都如文件上那么干净完美，您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是在追求什么呢？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阿斯特莱恩想要我做出什么让步，哪些是我可以争取的，直接地摆出来吧。“
律师依然尝试保持体面，微笑着反驳道：“您对家族的用意抱有过于恶意的揣测了，家族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您好，虽然自您出生以来，因为种种原因，家族一直都没有真正知道您的存在，但既然知道了，家族会对所有血脉一视同仁。”
“那我们是没得谈了，请回吧，我不会签的，并且，我要求警察，公共律师介入。”伊莲娜撇过头，平静地下达了逐客令。
听到这里，皮尔米求斯律师知道，已经没有继续装下去的意义了，让对方乖顺的配合，减少家族的付出，这个最初的战略目的已经不可能达成。
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中拿出另外一份文件，相比之前拿出来的文件，这份文件很轻薄，就两三页纸，也没那么多复杂的印章和注引，只有简单的一个章。
阿斯特莱恩家族的家徽章，星空与雪山之下，银色的麋鹿低头饮水，黑底银边，缄默优雅，背后的意味却重逾千斤。
“伊莲娜小姐，既然您要求我说得直接一点，那我就直接告诉您。无论您签署与否，您都不会再回到您母亲身边了，成为阿斯特莱恩家族的一员，已经是注定的事实。”
伊莲娜接过文件，快速地览阅一遍，内容很简单，要求她承认从始至终一直都受到家族和父亲的照顾，自愿接受私人安排，承诺不联系儿童保护组织和警察等公共力量，不在任何渠道，任何人面前声称自己遭到强迫。
并且，如其余阿斯特莱恩家族的成员一般，接受教育、居所、社交安排。
彻头彻尾的流氓条款，没有任何掩饰，简单又直接，只是在最后一句轻飘飘地补充道，可以与律师协商，争取合理范围之内的部分待遇。
伊莲娜蹙紧眉头，冷冷地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律师则是平和地回答道：“阿斯特莱恩有能力让您再也没有任何未来，并且结局一样不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