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比伊莲娜想象的要多得多.
住院记录，病情变化表格，用药记录，出院说明…零零散散加起来足有二十八面。
对于中文母语者的伊莲娜而言，她很清楚英文完全是一套充斥着大量屎山代码的垃圾系统。
英文存在大量因历史遗留问题产生的补丁词汇。
为什么在欧美，医生和律师是高贵的职业？
因为对于英语母语者而言，医生律师的专用词汇库就已经是天然的门槛，书放到你面前你都看不懂。
而在中国，一个普通人看两本医书就敢急头白脸给自己抓方土药。
所以对于普通人而言，仅是通读账单就已经足够吃力了，更别提在一堆项目里找到近似重复项了。
这点对于伊莲娜来说也是一样的，她前世虽然也会英文，但是并不是医疗专业，故而看这些文件其实也是一头雾水。
但伊莲娜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凭借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她能将所有近似、一致的数字直接拓印在脑海里。
她不需要理解每一项的具体含义，只需要将那些感觉有问题的数字，与注解总集里的对应内容对照，就能从中发现猫腻。
纸张在她纤细苍白的手指间一页页掠过，速度快得让旁边的中年男人忍不住皱起眉头，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她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但又因为刚才少女的表现，强行将质疑压回去，祈祷对方最好别是糊弄自己。
不到十分钟，伊莲娜扣上手中的文件，闭上眼，文件中的内容在她脑海里快速排列、对照。
另外两人的眼神凝在她身上，眼神中包含着期待、怀疑、紧张…等等情绪。
不多时，伊莲娜睁开双眼，看向中年患者，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
“仅我能确认的部分，就已经产生了三千二百法郎的重复收费。”
“还有部分内容很可能也存在重复收费，需要医院提供更完整的说明，目前还不能确认。”
尽管早有准备，这个金额也依旧大到让两人吃惊。
尤其是中年患者，先是狂喜，但紧接着怀疑还是涌了上来，毕竟对方的外表实在令人难以信任：
“上帝啊，三…三千二百？太多了吧，我不是不信你，小姑娘……但是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保险员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神态里表达了同样的质疑。
伊莲娜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垂下雾蓝色的眸子，藏于长长的睫毛之下，将手中的文件递还后，嗓音轻柔而冷淡：
“信不信由你，我没有义务让你相信我。”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长椅走去，但步伐却刻意放慢，再加上少女的体型本身的限制，走得并不快。
十，九，八，七……
就在默数到最后几个数前，身后传来中年患者意料之中的挽留，他的声音带着急切与无奈：
“等一下，小姑娘…不，女士！请您再帮帮我！”
伊莲娜眉眼弯弯，嘴角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浅笑，很快便又隐藏下去。
她转过身，直直地注视着对方：“我不会无条件地帮你，审计节省的总金额，我要拿百分之十作为报酬，能接受吗？”
中年患者捏紧手中的纸张，犹豫片刻，但对方明确有所图，反而比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更具说服力，于是他咬着牙点头道：“
可以！只要你真的能帮我省出三千二百法郎，给你百分之二十都行，只要你真的能做到！”
伊莲娜摇摇头：“不需要那么多，我只拿我应得的。”
“跟我来吧，帮我拿下书。”
然而没等中年患者有所动作，书却被另一个人捧了起来。
那是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肩背挺直，却仍然带着这个年纪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
眉骨与鼻梁已经初步显出利落的线条，下颌却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柔和，介于漂亮与英俊之间。
少年身上的衣物没有任何显眼的品牌标识，深灰色外套一眼看去显得有些朴素。
可面料的垂坠感、以及袖口那两枚状似低调的银灰扣件，都说明这份朴素价格昂贵。
伊莲娜一下就想起了他，刚刚坐在庭院发呆的时候，少年就一直坐在回廊尽头，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从中年患者与保险员发生争执开始，他便偶尔抬头看上一眼，却始终没有参与的意思。
伊莲娜抬眼看向他，眸中透出几分疑惑。
“能给我一个为您效劳的机会吗？女士，因为听起来实在是有意思，我想继续旁听。”
少年捧着书，微微躬身，嘴角挂着和煦亲切的笑容，看着伊莲娜，热切地说道。
“随你，”面对突然闯入的少年，伊莲娜却依旧神色如常，并不介意：“走吧，去我病房。”
裹紧身上的毛毯，伊莲娜只觉得庭院的风有些冷了，快步朝着私人病房楼走去。
保险员与中年患者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看到两人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赶紧跟上。
一路上，少年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戴恩，戴恩.霍桑维尔，女士你叫什么？”
“…伊莲娜.罗温。”
“你住这栋私人病房楼？这里的费用可不低。”
“还好。”
见少女交流意愿不是很强，戴恩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当好自己的书童本职，跟在少女身后。
期间，身后的成年人表示愿意帮他搬书，但被他婉拒了。
一行四人来到伊莲娜的私人病房，两位成年人看着这个病房豪华的配置，都不由得左右打量起来，猜测着少女的身份。
而少年却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将书放下后，很自然地拉过椅子便坐了下来。
伊莲娜爬上床，靠坐在床背上，将自己裹进温暖厚实的被子中吩咐道：“劳驾，去喊一下负责账务审核的主管，或者有权解释的人来我这里一趟。”
“这…我叫不动啊。”中年患者表示很为难，医院里平时这些白褂大老爷们嘴上客客气气，但实际上各个都是傲慢而懒散的。
“再说了，我们直接去他们办公室不就好了。”
伊莲娜摇摇头，解释道：“我们不能到对方的地盘上谈判，必须让他们到我所在的场地里，哪怕这只是又一间病房，但意义不一样。”
“如果你想顺利地讨回被多收的钱，就想想办法。”
保险员撇撇嘴，他其实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的，但是他又实在好奇这个神秘的少女能整出什么花样，犹豫片刻后准备自告奋勇：“我去试试…”
床边的少年却出声打断道：“如果是想找到本院的审计负责人，我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