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他打乱了我的计划…
但也许可以利用。
伊莲娜内心深处暗啐一声，面上却看不出情绪，雾蓝色的眸子扫向戴恩，声音缓和轻柔：
“作为看客，您实在热心，请问您打算以什么方式联系到审计人呢？”
戴恩总感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得罪了眼前的少女，但仅看神态，又好像是自己察觉错了。
不明所以之下，他沉吟一会，解释道：“我认识医院背后的股东之一，他应该不会拒绝我这点小小的请求。”
“您看起来很有实力，我不怀疑您可以轻易地做到。”伊莲娜点点头，随即继续问道：
“但是，您有考虑过为什么医院会出现重复收费吗？”
“…有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医疗系统流程错误，也许是有人在背后吃回扣，亦或者是得罪人了，被恶意针对。”戴恩抬头看了眼中年患者。
“我怎么会得罪人…我，”中年患者反驳道，但是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下来，片刻后，用不太确定的口气继续道：
“如果…如果治疗过程中态度比较差，这难道也会成为得罪人的理由？”
伊莲娜缓缓摇头，轻柔的语气中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焦躁：
“通常情况下，自然是不会的，但现在我们暂时不清楚，这真的只是医院的问题吗？”
中年患者脸色有些垮塌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能性，但他克制住了，“什么意思…？”
伊莲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突然调转话题，问起毫不相干的事：“还没询问您的姓名，从账单上看，您是叫马丁.谢尔对吗？”
“谢尔先生，听您的名字，您是本地人吗？”
中年患者下意识点点头。
“您从事什么工作？当然，我没有想探寻您个人隐私的问题，您想想，是否有人，对您，或者您的家人十分不满？”
马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伊莲娜看着他，却依旧没有等答案，紧跟着继续追问道。
“谢尔先生，这笔账单中，超出保险额度的部分是多少？”
中年患者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来，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东西，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五千八百法郎。”
伊莲娜缓缓点头：“您负担得起吗？”
“……咬咬牙的话，还是负担得起的，但我不能接受不明不白的付出！”
“您能保证后续不会再来医院？不需要后续检查？”
“…这我，不知道。”
“您的家庭，如果接下来出现一些意外情况呢？下一笔钱还能拿得出来吗？”
“……贷款，应该还是可以的。”
戴恩似乎想说些什么。
伊莲娜没有给他插话的空隙，面不改色地铺出下一句话来：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又出现了您最不想看到的某些【巧合】呢？”
伊莲娜特意在“巧合”上停了一瞬，语气依旧轻柔，仿佛只是在随口谈论天气。
中年男人低头盯着地面，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帮助您去请医院的人出来，只能由您自己去问，去查，我们可以提供协助，但不能一直帮助您。”
伊莲娜字句分明，盖棺定论般轻轻地劝道：
“所以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提前告诉医院，有一个能直接找到股东的人正在查这件事。”
她看了戴恩一眼。
“您自己去。”
“以一个普通患者的身份，把审计的人请过来，资料越完整越好。”
“至少现在，主动权还在您手里。”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向伊莲娜，似乎还有什么想问的，但是伊莲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扔下最后一个稻草：
“如果您连这点都做不到，就请回吧，我帮不了您。”
“不，别，我这就去，很快，很快！”中年男人急忙答应后，转身快步离开病房，肥胖的身体奔跑起来时有点像喝醉的水牛。
随着病房门轰然关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伊莲娜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戴恩：
“作为看客，您的话实在有点多了。”
戴恩坐直身体，直直迎上伊莲娜的视线。
少年原本温和松弛的神情已经收了起来，灰绿色的眼眸微沉，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已经隐约能看到成年后的锋利。
“作为看客，我为刚才的行为道歉。”
他顿了一下。
“但作为一个还有良知的路人，我需要你的解释。”
“在诸多可能中，你刻意放大了【巧合】这种可能，你甚至在对话开始的时候都不知道对方怕不怕。”
“你顺着他的话，放大他的恐惧，这根本不是一个为他着想的帮助者该做的事情。”
戴恩盯住伊莲娜的眼睛。
“虽然我暂时还看不出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那百分之十的酬金。”
伊莲娜神色淡然，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可我没有说一句假话啊？”
“我只是很认真地替谢尔先生考虑了几种可能。”
“况且最先提出‘恶意针对’的人是您，我只是顺着您的假设多问了几个问题。”
“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似乎也不该只怪我一个人吧？”
“我没有告诉他有人正在害他，也没有向他提供任何无法证实的信息。”
她眨了眨眼。
“那些都是他自己想到的，不是吗？”
一旁的理赔员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迟疑着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比较认同戴恩小哥的说法。”
“虽然我也说不出来问题在哪。”
伊莲娜耸了耸肩。
她这会忽然有些想抽烟，下意识把手伸向衣服口袋，指尖摸了个空，动作顿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上别说烟，连打火机都不可能有。
伊莲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用拇指轻轻抹了下嘴唇。
“你们这个态度干什么？”
“搞得跟我是个坏人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充：
“但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止对谢尔先生有利，对所有和他遇到同样问题的患者都有利——”
“你们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