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这种东西就像空气,你还在正常呼吸的时候意识不到,换了个环境,一下所有之前习以为常的东西都被打上截然不同的感官。
她就像重新活了一次般,以牙牙学语的姿态,重新加载一个陌生的压缩包,这个压缩包的名字叫:女生。
她现在是女生,关于这点,她从浴缸醒来的时候很快就清楚,并接受这个客观事实了。
可“接受”与“接纳”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和人在呼吸的时候是一样的,你不去想它,它就很自然,当你开始关注呼吸本身,突然就会发现自己忘记怎么呼吸了。
意识下达命令以后,本应该出现的反馈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完全陌生、完全不符合预期的感觉。
膀胱传来的感觉越来越紧张,但自己却始终找不到“放松”的指令该怎么执行。
她左右扭胯,试图寻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并期待也许换了个姿势就能自然而然的完成。
然而于事无补,下半身的口子根本不像小兄弟那般听话,越是集中注意力去控制它,它夹得越紧。
伊莲娜闭上眼。
“……操。”
很轻。
骂完也没好多少。
她索性不再试图从旧经验里寻找对应关系。
旧的就是错的。
那就重新来。
不去想以前怎么做,不去比较,不去检查,也不需要理解这具身体为什么会给出这种反馈。
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把这件事做完,命令只有一个!放松,放弃一切身体的控制!
她咬着牙,把所有不必要的注意力全部砍掉,整个人靠坐在马桶上,闭上眼睛,完全放开了所有肌肉的控制。
然后——
浠沥沥……声音很散,液体的输出并不集中,她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一些液体是顺着那个器官流了一下后才落下的。
随着暖流和小腹的涨感一并离开,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天塌。
没有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伊莲娜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荒谬感缓缓自心底渗出。
被害,自救,博弈,审计,操纵人性……虽然不能说完美,但也称得上游刃有余。
区区上个厕所,自己居然被逼到角落,近乎山穷水尽。
这是自己?还是某个莫名的,无法控制的东西给上身了?
前世有个说法盛行于世:男女本是来自两个世界的生物,只是有着类似的外观,他曾经嗤之以鼻,但现在是有些动摇了。
她无法确定到底是身体的特殊性,还是男女的差异,亦或者是,灵魂和肉体之间的无法解释的事情。
“……”
苦思冥想,没有答案,也找不出答案。
想站起来,但器官传来未干涸的尿液摩擦空气带来的些许冷感和湿润感,让她突然的想到。
不对,这里还有一步。
伊莲娜不由自主的捂着脸,手指沉沉地顺着脸颊滑下。
又是沉默了一会,她动作缓慢地撕下一截纸。
好,不管等会传来什么感官,现在脑区进行隔离,只是正常的生理反馈。
说到底都是顺着神经向大脑发送感官,再有大脑进行编码,翻译,告诉自己这是“触摸的感觉”,没什么好稀奇的。
伊莲娜自我催眠着,机械地伸手到下处,僵硬地擦——
触电般的不适应感,截然不同的反馈,和触摸皮肤根本不是同一套编码系统,是全新的!
完全没办法用言语形容是什么感觉,大部分区域都是平实的,触压感,只是在极度在意,下意识的关注下敏感的多而已。
但是再往上一些,柔软的纸张只是稍微撩过的突起上,带来的反馈是导致这次宕机的罪魁祸首。
一瞬间的敏感,酥麻,还有难以启齿的…也许是自我物化,或者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错觉的一丝丝,让人感到羞耻和恶心的愉悦感?
伊莲娜闭上眼睛,机械的上下再擦了两下,将纸扔下就站起来。
不去多想,只是纯粹生理,没有价值,越想越在意的注意力骗局,平常心,平常心。
站起身,伊莲娜只觉得自己的脸烫的厉害,如果对热有描述,大概就是带着水蒸气的熨斗,耳朵,脸颊,全都发烫。
机械的挪到盥洗台前,镜子里是个十三四岁的,陌生的女孩身影。
此时那女孩的脸颊、耳朵、鼻尖,甚至连眼眶周围都泛着明显的绯色。
本来就有些苍白的皮肤几乎藏不住任何颜色,于是那股热意全部明晃晃地浮在脸上,连脖颈上方都染红了一小片。
伊莲娜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地低下头,撇开视线。
她不想去承认这个镜中的人是自己,也无力控制身体,一切情绪都已最直接的方式体现在身上。
只能庆幸此时只有一个人。
只能庆幸医院此时如此安静。
如果此时有个人在病房里外发出点什么动静,她都不敢想情绪会失控成什么样。
拧动水龙头,将水温调到微冷。
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鞠成团,附身,压在脸上。
一捧,两捧……
在冰凉的水温刺激下,伊莲娜过载的神经总算是物理降温下来,乱七八糟的翻涌情绪正逐批被理智警察赶回大脑深处。
在漫长而机械的冲洗中,伊莲娜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理智逐渐回到思考的主体。
再次抬头的时候,镜中那陌生又美丽的少女脸上总算是平静的了,她也终于第一次,正式地,仔细地,观察自己此生的身体。
脸很小,苍白,下颌纤细,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
白金色的头发被粗暴地剪得长短不一,一些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侧,发型难看近乎可笑,却一样没能破坏这张脸。
最显眼的是眼睛。
雾蓝色。
颜色浅得像阴天的湖水,长而浅色的睫毛压在上面。
很漂亮。
从此往后,这就是,我。
从此,要接受这具身体带来的第二次机会。
冷静地判断,冷酷地运用,将其的每一分价值发挥到最大。
无论荣辱,无论羞耻与否,她都将是自己,直至这一世的生命结束。
理智的伊莲娜,做出如此判断。
随后,推门而出。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顺了一点。
只是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哪里可以扶,拖鞋迈多大不会掉。
还有另一件事也是一样。
下一次再来这里,她至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仅此而已。
所谓接受,就如牙牙学语的婴孩触碰世界,在一次次陌生的边界里,不断创造下一次。
终有一天,会是接纳,接纳作为女生的自己,接纳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
回到病床边,伊莲娜扶着床沿爬上去。
身体一沾到床,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累了。
并非虚弱,也非饥饿。
只是很纯粹的,精神上的,累。
从醒来开始,她好像一直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伊莲娜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寂静有时也是有质感的,当声音愈稀薄,寂静的质感便越浓厚。
今天到此为止。
什么都明天再说。
没过多久,病房里只剩下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
伊莲娜·罗温重生后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