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之中一时间陷入安静,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伊莲娜思索着怎么回答,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怎么开口才能更好地把握住这个窗口时间,对于接下来的医疗审计和谈判,戴恩能发挥出什么用处…
然而当伊莲娜瞄准猎物般的视线不经意瞥过戴恩,对方今天又换了套衣服,看起来依然是舒适贴身,看不出牌子,整个人虽然干净得体,但坐在那沉默地样子,莫名地让她联想起了被泡过水的鸽子,或者鸡。
“……”
原本已经在口中酝酿的话术莫名地咽回去了点,伊莲娜决定采用另一套有些风险,但更合她心意的话。
重活一世总得体验一下不一样的处事方法,未来时间还很长,没有必要对每一份资源都咬紧不放。
“嗯?”戴恩抬起眼,他发现眼前的女孩行动缓慢地走下床,向放有水壶的小桌走去,他站起来说道:“我来帮你。”
“坐回去。”
薄冰般的雾蓝色眸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感觉却又不像上位者命令下位者,反而有点像生气地亲属在看不争气的晚辈。
戴恩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地乖乖坐了回去,实话说很少有人会这么直接地命令他,他有些好奇对方想做什么。
女孩翻起一只一次性水杯,端起水壶倒了杯水,颤抖着的手因为无力,水壶抖得厉害,只是堪堪倒了小半杯的水,便吃力地放下了水壶。
“拿着。”伊莲娜将水递给戴恩。
“啊,谢谢。”戴恩呆头呆脑地接过水杯,搞不清眼前的路数。
伊莲娜拉了把椅子,在戴恩面前坐下,眼前的男孩比她现在高很多,做不到用视线俯视对方,于是她翘起二郎腿,往后靠坐,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脸,静静地看着戴恩喝了口水下去,直到对方重新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戴恩。”她缓缓开口。
“嗯…您请说?”戴恩莫名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变成了被审讯的一方。
“在我看来,现在的困扰,属于是甜蜜的忧愁。”
“人在生活没有遭遇真正的巨变之前,总是会错误地预估当前遇到的烦恼。”
“然而真实的巨变,会摧毁你一切多余的思考,等你什么时候只剩下一息尚存的意志苦苦支撑的时候,就会发现此前自己的苦恼是多么幼稚。”
戴恩看着对方过分年轻,稚嫩的脸庞,此时却摆出一副年长的神态,和追忆往昔的语气。
这感觉反差有些微妙,但他并没有尝试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会付出尊严,时间,对美好的向往,将自己异化成另外一个人,直到惯性将你绑上无法回头的战车,从一个目标到下一个目标,从此停下变成奢望,对简单问题的烦恼,反而变成美好的奢望。”
“……我虽然很想相信您,但以您的年纪,我实在…”
“安静。”伊莲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好的。”戴恩乖乖闭嘴。
“以我如今的身份,年纪,以及就见过两次面的交情,其实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些。”伊莲娜看着他,神态平静,语调缓慢:“但你既然放下了霍桑维尔,仅以戴恩,或者某个想证明自己的学徒的身份,来询问我的意见。”
“那我就以同样的,不牵扯其他,仅我本人的身份来回答你。”
“既然你想要找一个不在意你身份的,纯粹的认知上的伙伴,那你就不该在意我的身份。”
“不是美联邦的霍桑维尔少爷,我也不是什么住在私人病房的罗温,或者别的什么。”
“忘掉这一切,你是对接下来面临是否要卖掉你的画感到迷茫的学徒,我是自认为已经卖掉过画的学徒,我给你一些纯粹属于我个人的想法和见解,不与你产生任何利益往来,也不负任何责任。”
伊莲娜举起手指了指戴恩,又指了指自己。
“就你,和我,仅我们的对话。”
“不管我说的有多离奇,你都当作是真的,同样的,不管你说的有多离奇,我也相信。能做到吗?”
戴恩看着伊莲娜,对方薄冰般雾蓝色的眼眸中,藏着深邃的静谧。
他心意一动,点头道:“能,不管您接下来说的话有多离奇,我都当它是真的,在这次对话里,我只是戴恩,你只是伊莲娜,或者任何身份。”
伊莲娜微微点头:“很好,我接下来要输出的观点对你而言可能有些极端,但都是我的真实想法,出了这扇门,都做不得数。”
“我认为,世上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东西不可回撤,世界上不存在一副只能卖出一次不可回撤的画,只有不够狠心,不够周全的计策。”
“当我遇到难以回撤的难题时,会押上一切,获取最大的回报,在缓慢地规划,将超额支出的部分,逐渐回收,很好理解吧?”
伊莲娜将手放回膝盖上,五指有节奏地轻轻点着膝盖,压低声调,试图将声音控制得平静、有感染力。
“这个我明白,但有些东西不一样。”戴恩思索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说道:
“既然您说过,除了这扇门都做不得数,我也坦然点,家族希望我联姻,或者说,我父母希望我现在就选择另一半,得到更加准确的帮助,以获得家族更好的资源。”
“婚姻难道就不可回撤吗?”伊莲娜冷冷地吐道:“真是死板,婚姻也可以反悔,任何势力,人物,资源,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可以背叛,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挽回的,除了死亡。”
“您的道德观我实在是难以恭维。”戴恩不是很认可,反驳道:“在商业上,尔虞我诈都尚且有副作用,更何况亲密关系,我坚持在这种事物上,选择了就要从一而终。”
伊莲娜微微颔首,回答道:“我不反对你的做法,稳健地运营自己的人生也不外乎是一个良好的生活方式,但是我的性格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前面也说过,我得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的选择是什么?”
少女看着戴恩,缓缓道,一字一句地说到:“我会不择手段,将我、朋友、亲人,一切的关系,都兑换成效率更高,杠杆更大的机会,如此,我才有机会超越伦勃朗,戴恩,你没有这样的觉悟,那就安心的呆在属于伦勃朗弟子的位置上。”
戴恩没有立刻回答,但久久之后,还是点点头,缓缓说道:“伊莲娜,依照约定,我相信您经历过您口中的一切,我甚至同情您,但,我不认可您的说法。”
伊莲娜摇摇头,少女特有的轻柔缓和的声音中,藏着一丝压得极深,犹如地下河水般绵延的冷意:“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想要极致的收获,就要付出极致的代价。”
“历史上也不乏站在父母辈的积累之上,踩中历史的浪潮,通过个人的努力,反而让父母因为自己的名字而荣耀的人,不至于非一即二。”
伊莲娜冷笑着讥讽道:“懦夫的想法,你是将自己的成就怪罪、寄托于时代之上,难道条件不合适,你就放弃超越伦勃朗了吗?”
戴恩板着脸,坚定地回应道:“如果超越伦勃朗,是要付出自己的信誉,亲密关系,健康的秩序,以及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伊莲娜摇摇头,缓缓道:“没关系,你没走到那一步,希望你也不会走到我这一步,这是好事,戴恩。”
“你已经得到了我对于你提供有限信息的全部看法,这次我就不收你咨询费了。”
戴恩反而有些意外,摇摇头,主动还价道:
“这不像您,伊莲娜小姐,这次对话于我而言还是有很大的帮助的,我给您记一分吧。”
这次伊莲娜却并没有立刻开始还价,而是板着小脸,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我不需要霍桑维尔的又一分,戴恩,不过我也不是时间很充裕的人,如果你以后还想要继续烦我,我们得换个相处方式。”
“我们结盟吧,就我,和你,戴恩。”
戴恩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少女,并没有插话。
“就你现在遇到的麻烦,我遇到的麻烦,仅两件事,付出的也仅是我们个人的能力,资源。我会为你的麻烦提供方法,判断,以及部分个人的帮助。”
“我不保证答案好听,但我会说我的真实判断。”
“至于其他事,不必负责,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从此一拍两散也很正常,我不会把你当成通往霍桑维尔的入口,只是在这两件事上,作为你戴恩的盟友,提供最纯粹的意见。”
“与我同盟并不是免费的,相应的,我也要你一个承诺,也不牵扯霍桑维尔,我只要戴恩的一个承诺。”
戴恩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顿了顿,才开口道:“您先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可以答应。”
伊莲娜垂眼,看向旁边的医疗事物报告书,淡淡的说道:“很简单,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我提供一条最低限度的撤退通道。”
戴恩皱皱眉,追问道:“说的很宽泛,能否准确一点?”
“嗯,简单来说,如果您能做到,在我对抗失败的时候,希望你能安排我离开乌瑞尔,前往任意国家都可以,如果你做不到,给我一笔小钱,让我能够保持普通人最低限度的生活权限,最次,在极差的情况下,你要想办法保护住我的生命。”
戴恩停下摩挲纽扣的手,坐直起来,郑重地问道:“听起来可一点都不简单,你到底在算计什么?想跟什么东西作对?”
伊莲娜摇摇头,说道:“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透露,任何时候想要得到什么,就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做出你的选择,机会只有这一次,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在试图收购你的一部分未来,而代价是我的部分未来。”
戴恩垂下眼,久久没有回话,他的手指在纽扣上摩挲不断。
伊莲娜没有催促他,闭上眼睛,靠坐在椅背上,等待对方思考。
许久,戴恩的声音响起:“我不能答应一个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承诺。”
“但如果这件事最后真到了你只求活下去的地步……”
“我会想办法。”
伊莲娜睁开眼睛,脸上带起淡淡的笑意,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身,向戴恩伸出右手。
苍白消瘦的手看起来小巧玲珑,像某种玉质的摆件,悬在空中,看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量。
戴恩却很郑重地站起身,用力地握住。
“很好,有限同盟成立。戴恩,我也开始看好你的未来了,相信我,这个同盟不会让你吃亏。”
“我是有点上当的感觉,希望您说的果真如此吧。”
两人对视着,笑了笑,双手分开。
“好,首先,开始第一次同盟作战会议,我们先来排下优先级,戴恩,你那个联姻的事情很急迫吗?最后期限在什么时候?损失有多大?”
“不是很急,但如果选择不恰当,损失非常大,这个价值取决于我的未来价值。”
“很好,那先处理我的,我的最后期限只剩五天,损失同样巨大,性质与你相同。”
“您知道算上霍桑维尔我的损失有多大吗?您可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以后就知道了,我是要超越伦勃朗的人,损失怎么能不大?”
“别伦勃朗了,放过这位老荷兰艺术家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