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那边透露了最新的情报,但是他还是没死心,给的情报都是一点一点的,得给他更强的压力,去查他名下的银行卡,全部冻结。”
“会计那边查到修尔工业园存在三条链路的资金存在疑似超额的问题,要求我们这边协查。”
“丹尼尔!丹尼尔你死哪去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尼洛中央商务区,阿斯特莱恩家族事务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办公室占据一栋十九世纪银行旧楼的最上三层,外墙仍是深灰色花岗岩,入口两侧立着经过重新打磨的黄铜壁灯,大堂铺着黑白相间的大块石砖。
平日里这里安静得压抑,胡桃木门、黄铜铭牌、深绿色羊毛地毯和磨砂玻璃隔断把每一个部门分得清清楚楚,穿过走廊时很少能听见完整的谈话。
今晚全乱了,这个大多数时候都代表着高端,精英严谨和秩序的场所,此时如同菜市场一般嘈杂。
冷白色荧光灯全部打开,原本只在工作时间使用的几间会议室也亮着灯。
秘书把临时送来的文件箱直接堆在墙边,深绿色地毯上扔着拆开的牛皮纸袋和传真纸,固定电话此起彼伏的响个不停。
两台传真机从晚上开始就没真正停过,带着温度的纸一张接一张吐出来,被人随手夹起卷进不同标识的卷宗里。
这些人平日西装扣得紧实规整,处处透着精英那股欠揍的范儿,此时却大多只剩衬衫和马甲。
有人把领带塞进胸前口袋,有人叼着烟伏在桌上对账,有人撬开桌上的啤酒,一边盯着文件,一边喝水一样的牛饮。
会议室里临时搬进了三四块白板,上面写满项目、人名、银行和箭头。
肖恩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的就是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地方。
白炽灯的冷光下,整个办公室内被香烟铺上一层淡淡的青雾色,随着门的骤然洞开,缭绕的烟气向门口骤然挤压过去。
“啧,你们这是抽了多少。”
肖恩砸了咂舌,绕开地上放着的酒瓶和文件夹,一步一步的小心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哟,肖恩,回来了?看你脸色不是那么好?”
这是,不远处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一脚蹬在办公桌上,坐着椅子滑出来,戏谑的看着肖恩,声音轻浮。
“你还有空跟我开玩笑,看来对于五天内将亚德里安的内线全部查清楚,你推进的很顺利咯?”
肖恩面无表情的回击道。
“是不太顺利,但是一听说你自告奋勇的说要去收拾一个私生女,还被拖了七天,那我这边还算顺利的。”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脚尖轻点地面,在地板上原地转了几圈,看起来很快活的样子。
“那挺好,你加油。”
肖恩懒得理他,一脚用力将他踹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嘿!肖恩!”
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肖恩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内,和外边那些忙的不可开交的人相比,肖恩的地位算是比较高的,得益于过去他严谨的工作态度,和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
在伊莲娜自杀,信息通过公共政府网络找到阿斯特莱恩的家族办公室时,时肖恩敏锐的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不同寻常,因此他直接上报了家族内部,并且用自己手头的权限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本来凭借这个功劳,他的地位应该更上一层楼,但是他后面走了一步错误的棋,为了站队家族里的派系,他接下了这个本来在他看来根本没难度的,接私生女回家族认亲的任务。
结果这一下不仅没卖到好,甚至被敲打到以后可能都没资格前往白石厅,这个代价他不能接受。
这不是简单少参加几场会议就能说明的,这意味着他被正式踢出家族核心事务圈,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绿着眼盯着,一旦失去,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刚刚滑出来的男人就是外围比较接近他的挑战者,对于他的位置垂涎已久。
听闻肖恩被敲打,对方居然直接跳脸到他脸上了,但他此时也确实有些心力憔悴,真没功夫搭理。
往办公室上一坐,靠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的一张长条桌子上,助理已经将泡好的咖啡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然后很自然的帮他脱下外套,温声询问道:
“您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起码我想象不出来更差的心情表现是什么样的了。”肖恩配合着抬手,看着外套被对方脱下后,小心的挂起来,揉了揉眉心,疲惫的瘫坐在椅子里。
“艾米莉,你说……”肖恩举起咖啡喝了一口,问道:“十三岁的女孩,很聪明那种,她会喜欢什么?又怕些什么?”
“十三岁……就算是再聪明的女孩,应该也会喜欢时尚啊,美丽啊,最近同龄女孩中的热门话题啥的。”
“至于怕什么?怕家长,怕喜欢的男孩讨厌自己,怕同龄人的孤立,嗯……之前的方法不管用?”
肖恩长叹了一口气,放下咖啡杯,头痛道:“管用的话我现在应该领了奖励在酒吧,而不是跟这群烟鬼一起挤在办公室。”
“我之前也这么想,第一天我就吃了个大亏,后来听了马库斯的,调用了血缘派的钱,又是给她送符合口味的三餐,又是接头发,定制衣服。”
“然后呢?吃饱了,收下了,没有任何表示,还给我打个电话,想套我信息!”
肖恩取下眼镜,深深的靠坐椅背,看着天花板。
助理思索了一下,询问道:“有这么麻烦吗?我不太懂,银鹿法案不是允许在法律上允许阿斯特莱恩依照自己的家法处理本家的人吗?”
肖恩振作了一点,坐直身解释道:
“问题就在这。”
肖恩坐直了一点。
“银鹿法案不是对任何一个流着阿斯特莱恩血的人自动生效,首先得把她确认为家族成员。”
“血缘不是问题,麻烦的是过去十三年,她事实上一直游离在家族体系外面。”
“亚德里安给过钱,安排过学校,也派人处理过她们母女的事,但那些钱是怎么付的、以什么名义付的、究竟是抚养、封口,还是私人补偿,外面那群人还在查。”
“最稳妥的办法,是她本人承认——过去十三年,自己的生活和成长事实上长期受父亲一方供养和安排。”
“她只要肯把这件事认下来,剩下的程序就容易得多。”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还是让本人承认过去的生活资金源自阿斯特莱恩,一次承认就够了。”
“她不认,我们也能查,但会更慢、更麻烦、更容易产生争议。”
“所以我要她自己认。”
“我把真正的条件一直压在后面,就是不想让她看出来,这句不起眼的承认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她现在还不知道这句话对我们值多少钱,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一旦她发现我为了这句话愿意做多少事,这个优势就没了。”
助理思考了一下,小心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其实只需要吓一下她不就好了吗?这个年纪的女孩就算再聪明,请几个专业的人过去,稍微吓唬一下,让她先把银鹿法案签下不就好了。”
“真能这么解决,我今晚就让人进去,不会跟她讲什么七天。你没跟她打过交道,你不会懂的。”肖恩苦笑一下,为自己轻率的选择了一个烫手山芋感到后悔:
“一次如果真的能吓到她也就算了,但凡他在联合公证的时候反悔,或者留有什么后手,那事情就麻烦大了。”
助理看着眼前她的直属领导,这个平时在她眼中永远都有应对办法,任何任务交到他手里都让人放心的精英,居然有一天会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拌到深夜叹息,放到过去简直不可思议。
但她还是不能理解,问道:“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从逻辑上说,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肖恩摇了摇头,回应道:“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是给我自己否认了,从她自杀到醒来,第一个见面的就是我,如果真有人在她背后出谋划策,除非在自杀前。”
助理可能是阴谋论或者悬疑剧看多了,脑洞大开的提出一个猜想:“万一真就是自杀前就有人在策划这一切呢?想靠这个方法针对亚德里安,比如,他的那个情妇?”
“……少看点没营养的电视剧吧,艾丽娅。”肖恩有些无语的瞅了她一眼:“目的是什么呢?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啊?就是单纯的想报复不再给钱的前情人不行吗?”
“……”
肖恩没回话,端起咖啡捧在手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沉默良久,他喝了口咖啡,才说道:“不管是她,还是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人真的存在,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变。”
“艾丽娅,帮我联系维尔登安全顾问。”
“做什么?”
“让他们明天去医院。”
助理愣了下:“把她带走?”
“不。”
肖恩重新戴上眼镜。
“我答应过五天,不会轻易做出让对方警觉的反悔行为,这会暴露我的局势。”
“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急着从她手里拿到什么。只要我先撕掉七天,她马上就会知道,这五天对我们比对她更重要。”
“承诺只是拿来稳住她的手段,不是拿来绑我的。什么时候继续遵守的收益低于撕掉它,什么时候就可以扔掉。”
“让他们看病区、出口、电梯和停车场,做接回路线和风险评估。不要碰她,不要拦她的人,也不要动她的电话,只要监控住她每天在做什么,跟谁打过电话。”
“让她看见就行。”
艾丽娅安静了几秒,她重新在眼前的领导身上看到了掌控一切的信心,她甜甜的笑了笑,问道:
“您是想告诉她,五天以后真的有人来接?”
肖恩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
“不是,我要告诉她,家族能给她七天的时间,也能让她七天里一事无成。”
“除非,她先签下最简单的,最基础的,小小的承认。”
“这是诚实的让步。”
“糖也给了。”
“是时候让她看看刀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