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阿加莎的圣象伫立在主堡圣堂中，她双手合十，低头祷告了三百年。
如今，她的脚下。
韩塞尔跪在一名骑士身旁，双手交叠在她的伤口上，掌心发出金色的圣光，试图实施急救。
在这个过程中，韩塞尔能清晰感受到这名骑士的痛苦——那种喉咙被火枪弹丸打穿，气管撕裂的感觉。
即便是圣光，也难以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
“血止住了…血止住了……”
韩塞尔强忍着痛苦，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
这名骑士看着韩塞尔掌心间的金光，又看了看阿加莎的圣象。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下一秒，她将头一歪，胸腔便不再起伏。
“他妈的…赶尽杀绝！”
韩塞尔抬头猛吸了一下鼻子，将一块抹布砸在地上，破声骂道，
“这帮畜牲！”
刚骂完，她便埋下头，大声哭起来。
但哭声并不能挽回什么。
它回荡在躺满伤员的圣堂中，只激起了一片片呻吟：
“陛下…请救救我……”
“我想妈妈了……”
“好痛…眼睛怎么看不见了……？”
韩塞尔的拳头渐渐握紧。
下一秒，她便重新抬头，甩掉脸上的眼泪，手脚并用地爬向了下一个伤员。
这样的场景一直重复了整整两天。
要塞外，那片金黄色的金盏花田与药剂师小屋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座拔地而起的巨兽：
重型投石机。
它们在几十名梅森士兵的拉动下，蓄满了动能，牵动起上百千克的石弹——
“嗖——”
石弹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直直砸入了两侧塔楼的根部，留下一道极恐怖的豁口。
一发又一发。
如此巨大的噪音，几乎令阿加莎守军失聪。
当根部被砸得稀碎，整个塔楼便开始倾斜。
顶部原本平整的女墙，现在像被“掰断”的饼干一样高低不平。
莉迪亚等人刚刚把最后一架梯子从城墙垛口上推下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莱莉便命令道：
“快去扛木桩，把塔楼根部支起来！”
“……是！”
众人连忙站起来。
但未等她们走下城墙，下方庭院中的守军便先一步扛来木桩，支撑住了塔楼根部的缺口。
但这远没有结束。
石弹的攻击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落。
渐渐的，塔身的整段墙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但并没有立即倒塌，而是像一头垂死的巨人般缓缓蹲下了身子。
塔顶的垛口先是错位，让弓弩手们觉得脚下一空，下意识想抱住身前的东西。
但下一秒，整段墙体在“轰隆”一声中剧烈倾斜。
她们明明还紧紧抓着垛口，却依然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因为整个塔楼已从山坡上滑了下去。
碎石块将她们的尸体和眼泪掩埋。
风一吹，漫天的石灰加入了战场，刺激着每个人的喉咙与眼睛。
眼前的阳光逐渐黯淡，一度让守军们以为自己已到了将死的地步。
直到敌人退回外堡，她们才发现——
原来是天黑了。
……
夜幕彻底降临。
内堡庭院内的阿加莎少女们没有一人说话，却依然有嘈杂的声音。
夜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
在月光的照耀下，要塞里的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被拉近了，变得清晰可见。
但她们真正想要看清某样东西时，却是模糊一片。
国土佣仆躺在外堡庭院里，离她们近在咫尺，令她们神经紧绷，颤抖着蜷缩在一起，鼻腔中倒吸着空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玛莎缓缓从火堆边站起身来。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抹深蓝色稍稍稀释了那么一点——已是后半夜，该与莉迪亚换班了。
玛莎紧盯着脚底，迈开步子走向城墙，生怕发出一丁点噪音，将那群紧绷着的同伴们惊扰。
当她来到城墙楼梯下时，莉迪亚刚刚从城墙上走下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臂仿佛两条皮筋，在身前毫无生机地晃荡着。
玛莎看见了她，刚想说些什么，莉迪亚却一个趔趄，与她擦肩而过，径直摔向了地面。
玛莎赶忙伸手将她拉住。
但下一秒，莉迪亚仅剩的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颤抖着，嘴巴大大地张着，像是要尖叫。
玛莎大惊，连忙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用手硬生生把她的尖叫捂了回去。
莉迪亚的全身剧烈挣扎起来。
在惊恐中，她的手四处摸索着，抓住了玛莎的罩袍，用尽全力一扯，竟将其撕裂开来。
布料撕开的声音在污浊的空气中传遍了整个庭院。
玛莎慌忙回头，却发现庭院里的军士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像一排排没有呼吸的雕像，所有的眼睛都钉在楼梯上的两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
她们手中的刀剑稍稍动了动，月光落在刃上，寒光一截一截地亮起来。
玛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焦急万分，手也越捂越紧。
莉迪亚攥着罩袍的手渐渐松开。
“冷静...冷静......”
玛莎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
“会炸营的。”
莉迪亚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昏死了过去。
“唉……”
玛莎叹口气，将她扛起来，安放在帐篷里，又拿过一支火把，独自一人登上了城墙。
一夜无话。
直到清晨时，也就是第四天时，梅森推来了一台攻城车。
一众守军看到这个庞然大物，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连一丝苦笑都露不出来了。
“退守主堡吧，”
莱莉用长柄锤强撑着身体，颤抖着说道，
“看来我们计策失算了，应该把火炮布置在前城墙……”
“还…还能发挥作用，团长大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背后传来。
莱莉回头一看，发现是一群拿着火炮通条、脸上全是炮灰的阿加莎炮手。
一看到莱莉回头，这群炮手瞬间哆嗦起来。
“什么作用？”
莱莉这么一问，她们哆嗦得更厉害了，嘴巴张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们用手上的通条，不约而同地将一位出头鬼推了出去。
那家伙四周顾了顾，对自己当出头鸟这一角色感到冒火，但一回头，却发现莱莉盯着自己，心里的怒气瞬间凉了下来。
“你…你们只管退便是……”
她的眼睛望着别处，两条腿紧紧夹着，两手食指的指尖一边对戳，一边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我们留在这里，等敌人一破门，我们就…就…就开炮！”
莱莉听闻此言，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下一秒又重新皱紧。
“把你们的勇气留给自己，”
她拍了拍这名炮手的肩膀，回应道，
“你们的命，远比那几发炮弹值钱。”
言毕，莱莉便将她用力推了回去，遂来到城墙边缘，对庭院里的骑士与军士们大声命令：
“全体都有，退回主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