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堡建立在山顶之上。
作为阿加莎北方要塞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不光拥有高耸的城墙。
在与内堡的连接处,有一道天然的屏障:
悬崖。
想要进入主城堡中,必须先将城门那座巨大的吊桥放下。
二百年来,从未有人攻进去过。
面对如此坚固的堡垒和深不见底的悬崖,连步兵都过不去,更别说攻城车了。
梅森军也不例外。
因此,第四天的晚上格外安静,阿加莎守军们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她们卸下铠甲,在内堡庭院中坐的坐,躺的躺,享受难得的放松。
为此,食堂里的炊事班做好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菜,想犒劳犒劳疲惫不堪的守军们。
那位身材矮小的杂役刚推着炖菜来到庭院,便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擦了擦眼睛,仔细数了数院中的守军:
“一个、两个、三个……二百零五个。”
少了一百多号人!
杂役瞪大了眼睛。
但这份炖菜做的是三百人的份!
而此时,坐在庭院中的守军们便闻到了从推车上的木桶里渗出来的炖菜香味。
她们纷纷围了上来,玛莎抢在队伍最前面,趁小杂役没回过神,便自顾自掀开了盖子。
满满一桶卷心菜炖白豆子就摆在眼前,里面还加了猪油,香得玛莎伸手就要去抓——
“啪!”
“嗷!”
玛莎捂住手背,尖叫起来。
“喂喂,我什么时候说开饭了?”
小杂役一手拿着大木勺,一手叉着腰,露出一颗小虎牙来呵斥道。
守军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疼死了…真是的……”
玛莎揉着手背,有些委屈地嚷道,
“饭都做好了不让咱们吃,是什么道理?”
小杂役闻言,眉头皱了皱。
“老大说了,咱们目前粮食紧张,所以要省着点吃,但这里多了一百四十个人的份,”
她抬手指向推车上另外两个木桶,回应道,
“我要是胡乱给你们分了的话,老大可是会用大木勺子狠狠敲我的脑袋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一位骑士问道。
“咱…咱也不知道……可能会留着第二天早上吃吧,”
小杂役挠起头,想起那些关于此次餐食分配的事情,掰起手指琢磨起来,
“除了这三桶炖菜,每人还有一块面包…一杯啤酒…一块干酪……”
玛莎盯着她看了一会,又看向一旁的木桶。
渐渐的,她的手指动了动,嘴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开饭啦!!”
她的高声喧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激得所有士兵都抄起碗来。
她们将整个推车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将桶里的食物往碗里盛。
一旁的小杂役见状,登时尖叫起来,赶忙钻进人堆想要阻止她们。
然而,对于身材娇小的她来说,这像是挤进了一片带有血腥味的海洋。
很快,她便被一团柔软的东西给紧紧闷住了脸,无法呼吸,只好又钻出来,站在一旁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有心无力地喊道:
“别把车子给弄翻了!”
而在挤成一团的人群里,玛莎抢到了两大碗炖菜和两杯啤酒,三块面包和四块干酪。
她把这些东西用手端着,或用牙咬着,撤出人堆里,来到莉迪亚身边。
此时的莉迪亚坐在火堆旁,戴着眼罩的眼睛被她用刘海遮住,另一只眼睛则有些恍惚。
玛莎见她这副模样,便大摇大摆地来到她身边坐下,用牙齿和手撕下一块面包,沾了一点黏糊糊的豆子,咬了一大口。
不消片刻,她便已将自己那一份吃得差不多了,想起身旁还有个莉迪亚。
于是,她用剩下的一小撮面包抹了一把碗底的油脂,凑到莉迪亚的鼻子下。
莉迪亚虽然神情呆滞,但鼻子一闻到香味,舌头便自动探出来,将那小块面包送进嘴里。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玛莎一边为她掰碎面包,一边说着,
“即便要死,咱肚子里起码也要有点油水吧。”
但莉迪亚只是坐着,嘴里嚼着方才玛莎喂来的一小块面包。
味同嚼蜡,舍不得吐又咽不下去,只好一直在嘴里嚼着,直到彻底变作碎末,她才忍不住吐了出来。
玛莎掰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而下一秒,莉迪亚却将碗捧起,拿起勺子将炖菜一口又一口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她突然也停住了。
玛莎见状,登时回过神来,便顺手递过去一杯啤酒。
莉迪亚立马接过,一口气吞了半杯,将噎住的食物送了下去,随后又狼吞虎咽起来。
“即便是哭,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对吧?”
玛莎轻轻拍着的后背,微笑道。
但未等把话说完,一个碗便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玛莎抬头一看,发现是莉迪亚——她的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的,手却还是将空碗递出来,含糊不清地蹦出三个字:
“我还要。”
玛莎先是愣了愣,随后苦笑着接过碗,回了句: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你跑跑腿吧。”
......
次日清晨,第三座重型投石机在外堡庭院里建立了起来,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阿加莎守军对此早有预料。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时代里,攻城的军队有的是办法打开城墙,更何况是这种在两百年前建造的老式要塞?
此时的韩塞尔因为赐福使用过度,身体已虚弱到连爬上窗台观望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个消息甚至是通过传令兵之口才得知的。
“放心吧,我的陛下,”
传令兵向卧床不起的韩塞尔深深一鞠躬,低头微笑道,
“我们会在城墙上作战,在厨房里作战,在铁匠铺和马厩中作战,我们会战至一兵一卒。”
言毕,传令兵重新站直。
可刚一睁开眼睛,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住了——
此时的韩塞尔已从床上坐直,掀开被子,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脸:
有箭伤,有刀伤,也有钝击伤,它们杂糅在一张稚嫩的脸上,就像是天花所留下来的斑痕。
“陛下,您.....”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用管我,”
韩塞尔一脸严肃地说,
“去忙你们的吧。”
听闻此言,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再次鞠躬:
“是!”
等传令兵转身离去后,韩塞尔双手合十,低声呼唤起来:
“阿加莎。”
“在。”
虽是许久未见,但阿加莎依旧像上次那样出现在了壁炉旁。
“我们的伤亡目前是多少?”
“一百四十个人,她们都是殉道而死。”
“我救了多少人?”
“你已经成了一名合格的圣徒,陛下,”
阿加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郑重道,
“您一共拯救了九十条生命。”
“还是太少了。”
韩塞尔摇了摇头。
随后,她伸出满是疤痕的手,默默抚摸起那把靠在床头,被阿加莎骑士团两百年前的旧旗帜裹住的巨剑。
“话说,”
片刻后,她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开口道,
“你不介意让你的身体沾上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