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关了灯。
然后世界就没了。
冷把我砸醒的时候,我正脸朝下趴在雪里。
第一口呼吸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鼻腔一路割进肺。我呛咳起来,咳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散了。
疼。冷是会疼的。这是我睁眼学到的第一件事。
我撑着手肘想抬头,手指插进雪壳,几秒就没了知觉。天太亮了,白得没有边,我眯了半天才看清,刺眼的根本没什么灯,只有雪原,一直铺到天边的雪原。
睡前最后的画面还贴在眼皮背面:茶几上没扔的外卖盒,家族群里那条没回的消息,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出租屋。床。我关了灯。
那这里是哪。
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有人吗。"
又细又哑,还高了一个调,根本不是我的嗓子。
风贴着雪面刮过来,卷起雪粒抽在脸上,一下一下,抽得眼睛睁不开。四下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电线杆,连一棵树都没有。
我在雪里跪坐着,开始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
按常识应该呼救。可是朝哪喊,喊给谁听。真有人来了,我要怎么解释自己,一个穿着单衣趴在雪原正中间的人。
想到要跟陌生人开口,胃先缩了一下。
真没出息。都快冻死了,先怕的居然是麻烦别人。
我又试着站,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回雪里。这回连爬的力气都凑不齐了。
那就这样吧。
我把脸侧过去,让风别灌进鼻子,看雪粒在眼前一颗一颗滚。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居然不怎么难受,就是冷,还有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下去。
挺好。至少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雪咯吱咯吱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沉。
我睁开眼,视野里挤进来一张脸。裹着头巾的老妇人,眉毛上挂着霜,颧骨冻得通红,正俯身冲我瞪眼。
她嘴里劈里啪啦砸下来一串音节,又快又硬,一个字都听不懂。
真的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不是课本里任何一种外语的腔调,连音节拐弯的方式都是陌生的。
她还在说,音量越来越大,末尾全往上挑,八成在骂人。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啧了一声,弯腰把我从雪里拽起来,力气大得吓人。我整个人挂在她肩上,被半拖半拽地挪出十几步,眼前出现一架雪橇。木头钉的,橇板上摞着半人高的柴堆,还有一筐冻得梆硬的菇子。
她把柴往两边扒拉出个凹坑,把我塞进去,又抽两根粗柴压在我腿上,大概是怕我半路滚下去。
全程嘴没停。那串音节叮叮当当砸个不停,节奏倒不凶,一顿一顿的,落点全砸在同一个词上,八成那个词最解气。
雪橇动起来。柴堆随着雪面颠簸,一下一下硌着背。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骂归骂,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了,一圈一圈缠在我脖子上,缠得挺紧。
听不懂一个字,不耽误判断。肯把围巾让出来的人,起码今晚不会把我扔回雪里。
柴火味混着菇子的土腥气,一路往鼻子里钻。我数着颠簸,数到四十几下,眼皮撑不住了。
再睁眼,头一个知觉是脸颊烫。
火。真的火,橘红色的,在半人高的石砌炉膛里烧得噼啪响。我躺在炉边一张矮床上,身上压着两层毯子,一层粗毛的扎人,一层旧棉的发沉。
屋子不大。房梁上挂着成串的干菇和几束草药,墙角立着农具,木墙缝里塞满干苔藓。没有电灯,没有插座,火光就是全部照明。
心跳一点点快起来。我在毯子底下蜷起手指,指腹碰到食指侧面一层茧,抠了两下。
陌生的茧。位置不对。我的茧在中指,握笔的地方。
这只手也不是我的。
灶台那边响了一声。老妇人端着锅过来,见我醒了,眉毛一扬,又是一串听不懂的音节,调子比雪地里缓了不少。
她盛了一碗汤塞进我手里。粗陶碗,碗沿磕出过豁口又磨平了,烫得指尖发麻,我却把它捧得更紧了些。
汤是灰白色的,飘着菇片和几粒黄谷,冒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荤腥气。
她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下巴朝碗点了点。
意思很明白:喝。
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咸,菇片有点滑,咽下去之后舌根留着一点土味。第二口下去,胃里那团缩了一路的东西才慢慢松开。
喝到第三口,视线毫无预兆地糊了。我把脸埋进碗口的热气里,就当是被熏的。
她见我喝了,哼了一声,转身回灶台,背影透着一股功德圆满的架势。
我一小口一小口把汤喝完,一边喝一边看。
看她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裂口,常年干重活的手。看她添柴,先用脚把柴踢拢再弯腰,膝盖不好。看她放东西,盐罐、木勺、抹布,每一样用完都回原位,独居很多年的人才有这种秩序。
观察人是我为数不多的特长。隔着一条窗帘缝,我练了两年。
结论不难下:这个人嘴上不饶人,手上不亏待人。暂时安全。
至于这里是哪,为什么我的手不是我的手,这些问题先欠着。反正也没人催我交答案,这大概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碗底见空的时候,她过来把碗抽走,压着我的肩膀把我摁回毯子里,手劲不容商量。
我顺势躺平,闭眼装睡。炉火在眼皮外面一跳一跳,暖得不太真实。
后半夜我是渴醒的。
炉膛里只剩暗红的炭。里屋传来鼾声,隔着门板一起一伏,稳得让人安心。
我掀开毯子下床,光脚踩上木地板,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水桶在灶台边,旁边架着一只木盆,盆里剩了半盆化开的雪水。
窗上结着冰花,冰花缝里露出一小块夜空。我凑过去,看了很久。
星星很多,密得不像话。可是没有北斗,没有猎户座,一个认识的都没有。连月亮都不对,天上挂着两枚,一大一小,小的那枚泛着青。
我扶住灶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等心跳落回原处。
好。行。至少地点这个问题有答案了,答案是:别问。
我舀了水喝,凉水激得太阳穴发紧。低头把木勺放回盆里,水面晃了几晃,静下来。
盆里有一张脸。
半大孩子的脸,十五六岁,瘦,下巴尖,头发贴在额头上,颜色灰得像烧透的柴灰。
那张脸上一双眼睛正瞪着我。瞳孔是灰色的,浅浅一层,炭火的余光落进去,也化不开那点灰。
我抬手摸自己的脸。水里的少年跟着抬手。
指尖底下是陌生的颧骨,陌生的下巴,连睫毛都是灰的。
这具身体的记忆糊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雾,捞不上来。捞上来的只有一个音节,伊恩。大概是个名字。
我盯着水里那双灰眼睛,喉咙动了动。
这不是我的脸。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忘了冷,也忘了手里的木勺还在往下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