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有整整两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外卖备注放门口,快递去驿站自取,跟我妈的全部交流是门缝底下塞纸条。两年下来,声带都快忘了自己的岗位职责。
现在倒好。语言归零,字认不得一个,能指望的只剩下看脸。
一个两年没出过门的家里蹲,要靠读人活命。这买卖怎么听怎么亏。
可我手里就这几张牌,只能打。
第三天早上,我赶在玛莎起床前爬了起来。
炉膛里只剩炭皮上一层暗红。我照着她的手法,先塞细枝,再架粗柴,凑近吹了两口,火苗舔上来,烟呛得我直眨眼。
白吃白住第三天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半大孩子,总得让她看见点用处,人才留得住。这道理我上辈子就懂,只是一直没地方用。
里屋门响。玛莎披着外衣出来,看见烧旺的炉子,眉毛挑了挑。
一串音节朝我砸过来,调门扬着,末尾拐了个弯。
听不懂。但那语气不冲人,勉强算个"哟"。
我低下头继续添柴,耳朵却竖得笔直。
吃过早饭,她把我按在凳子上,开始审。
连说带比划:先指我,再指门外,两手一摊。
你从哪来的。
我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然后摇头,抬手按住太阳穴,五指从额前抓过去,做了个抓空的手势。
不全是演的。这具身体的记忆真的隔着一层白汽,手伸进去,捞出来全是水。
玛莎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我熟,是在称重。
末了她啧了一声,抬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力道跟拍南瓜差不多。
她指指我,蹦出两个音节。
伊恩。
跟我从那团糊记忆里捞出来的一模一样。我点头。她又拍了一下,成交。
第四天,她把我拽出了门。
村子比我想的小。二三十座木屋贴着一道缓坡摆开,屋顶的雪压出弧度,烟囱一根根立着,谁家在烧饭一目了然。
坡下有口井。井台结着冰壳,木辘轳上的绳子磨得发亮。打水的妇人看见我们,手上一停。
玛莎嗓门先到,一串音节劈过去,中间夹着两个熟音。伊恩。
在给我报户口呢。我冲人家点头哈腰,头低到能看清对方的鞋尖。
村子中间蹲着一座石砌的大炉子,比玛莎家的炉膛大出十倍,几个女人端着面团排队。炉口开着,热气往外涌,面香混着焦皮的味道隔十步就往鼻子里钻。我的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玛莎笑出声,笑得我耳根发烫。
炉子旁边立着一块木板,钉着几张皮子和刻满炭痕的木片。那些符号横不像横竖不像竖,一个都对不上号。我盯了三秒,放弃。
文盲。彻头彻尾的文盲。二十二年读的书,一夜清零。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双眼睛。
劈柴看她下斧的角度,堆柴看她码放的顺序。盐罐用完放右手边,木勺挂第二根钉子,抹布搭盆沿,一样都不能错位。错了她要找,找不到就骂,虽然骂的哪个字我都听不懂。
她左膝不行。起身前先拿手撑桌角,下坡时右脚先探。我开始抢在她弯腰前把矮凳挪过去,抢在她下坡前站到她左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饭,我碗里的菇片比她的多。
那只磕出豁口又磨平的粗陶碗,我现在用得很顺手。
有天清早推门,天地间全是白汽,十步外的木屋只剩个灰影。
坡下几个背弓的男人走到村口,站了站,又折了回来。
玛莎倚着门框,朝那片白抬了抬下巴,喉咙里滚出一个短音,发闷。
说完她关门上闩,一副今天谁都别想出门的架势。
我把那个音节捡起来收好,跟"伊恩"搁在一块。我的全部家当,两个词。
集市在第七天,就摆在面包炉前的空地上。
说是集市,也就七八张木板搭的摊子。皮毛、干菇、粗盐、几桶腌菜,还有个外村贩子,摊上摆着铁器和一杆秤。
热闹就是从那杆秤起的。
一个高个男人把两张皮子拍在摊板上,指着秤杆,喉咙里滚雷。狼皮领子,络腮胡茬,手背全是旧疤。起白汽那天在村口折返的背弓人里,有他。
贩子的调门蹭蹭往上爬,两手摊开又合上,唾沫横飞。
看热闹的围拢过来。玛莎挤在头排,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我一个词都听不懂。可吵架这种事,词从来只是配乐。
贩子的眼睛不住往秤上瞟,高个男人捏着秤杆的指节在发白。围观的人在笑,两边的调门却都没降下来过。
然后我看见贩子的重心变了。后脚一撤,半边身子沉下去,手肘抬起来护摊面。那条胳膊要扫的线路上,正架着一桶腌菜。
要掀。
我拽住玛莎的袖子,往后带了半步。
她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骂,贩子猛地去抢摊板上的皮子,手肘扫翻了那桶腌菜。半桶酸水冲下摊沿,泼出一大片,正糊在我们刚才站的那块雪地上,酸气直冲脑门。
前排炸开一片叫骂,两个躲得慢的妇人蹦着脚甩裙摆。
玛莎低头看看脚边的酸水印子,又扭头看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高个男人一把按住贩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秤提过来,换上自己腰袋里的秤砣,重新吊皮子。秤杆翘了。围观的人哄了一声,贩子脖子红到耳根,从钱袋里又数出几枚铜片。
收完钱,他扭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刮过去,停了停。
他丢过来一句话。短,硬,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听不懂。
可他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条肉干抛过来,下巴朝我一点。
我手忙脚乱接住。行,这句翻译过来八成是:小子,接着。
真正要命的在后头。
玛莎缓过神,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差点把我拍进雪里。然后她冲着围观的邻居开了闸,音节噼里啪啦往外倒,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一遍遍指我的眼睛,再指她自己的眼睛,再指地上那滩酸水。
邻居们看看酸水,看看我,笑起来。有人冲我竖大拇指,有人伸手揉我的头发。
一圈目光全钉在我身上。
粉笔灰的味道。全班的头一起转过来。
后颈一下僵住。我把指甲掐进左手食指侧面的茧里,掐出一道白印。
低头,躲开所有视线,喉咙里挤出一点谁也听不懂的含糊音。
可背上挨那一巴掌的地方,一直是热的。
刺和暖一起扎进来,分不清哪个先到。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雪面泛着青。
上坡时我照旧站到她左边。她照旧什么都没说,只把篮子换到我这只手够得着的位置。
到了自家门口,她不推门,转过身盯着我看。
看了很久,久到我怀疑自己脸上沾了腌菜。
然后她开口,慢慢说了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生怕我漏掉。
大部分音节从我耳边滑过去了。只有一个,被我接住。
那个发闷的短音。起白汽那天早上,她倚着门框说过的那个。
说到这个音的时候,她伸手指了指我的眼睛,又指向坡下的村口,指向那天背弓的男人们折返的地方,摇了摇头。
白汽的名字,我的眼睛,回头的猎人。这道算术不难,可我不敢往下算。
末了她叹了口气。不重,尾音散在两人之间的白气里。
词一个没懂。那声叹,懂了。
她推门进屋,木门吱呀一声。
我站在门外没动,手里的篮子往下坠。
坡下第一户人家点起了灯。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皮,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