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进村的日子,落雪村的孩子比过年还疯。
天刚亮,村口就有人扯着嗓子喊车来了。等我出门倒灰,土路上已经跑过去三拨孩子,最小的那个跑掉了一只鞋,捡起来抱在怀里接着跑。
每月一回的商队,这回后头多跟了一支佣兵队。押车的说北边道上不太平,货主花钱雇的刀。
去年商队来的时候,我还听不全他们说的话,只能缩在玛莎身后看。今年听全了,更想缩了。
车队进村口,铃铛一路响。骡马喷着白气,油布底下捆着盐、铁器和布匹。孩子们扒着车辕数佣兵腰里的刀,数一把喊一声。
全村最兴奋的日子,搁我这儿正好倒过来。生人每多一双眼睛,我就多一条缩进柴房的理由。斧头都已经摸到手里了。
玛莎把我的旧外套拍在我怀里。
"磨坊缺人手,面粉车到了。去。"
"别杵着。搬完管一顿肉汤,商队的规矩。"
她又往我手里塞了半块烤饼。
"吃了再去。空着肚子扛面粉,让人当成要饭的。"
我抱着外套站了两息。上辈子躲开学日还能装个肚子疼,这辈子连装病的空当都没有,一袋面粉就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面粉车停在磨坊前。我挽起袖子混进卸货的人堆,专挑最沉的扛。人一多,不吭声只出力气的最容易被当成空气,这套我熟。
佣兵们散在面包炉那边喝酒,嗓门一个赛一个。七八条汉子,皮甲上的刀口有新有旧,靴帮上的泥色深浅不一,走的路数各不相同。谁是头儿,谁刚入行,谁的牛皮是吹的,站姿和落座的位次就全交代了。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孩子们蹲在三步外,看得眼都直了。老毛病,眼睛闲不住,看两眼就收。没人注意我,挺好。
第三袋面粉上肩的时候,我看见了井台边那个人。
红色短发,短得利落。一身轻便皮甲,不挂一件多余的铁片。她独自坐在井台沿上,膝盖上横着一柄重剑,剑身比寻常的宽出两指,鞘旧得发黑。
她在擦剑。
不喝酒,不吹牛,也不看热闹。油布顺着刃口走一遍,剑举起来对着天光眯眼验一遍,再走一遍。剑柄的缠皮磨得发亮,深一块浅一块,哪个位置被手攥得最久,一眼就认得出。
那把剑旧,缠皮旧得最狠。可刃口一个缺都没有,养得比村里任何一件铁器都好。
井台上搁着一只水囊,她没碰。佣兵那边有人朝她喊了句什么,她抬手摆了一下,头都没转。那只手虎口和指根连着一片茧,颜色比皮甲的边还深。
佣兵堆里的笑骂一阵一阵滚过去,她眼皮都没抬。
我放慢脚步。就看两眼。我看谁都是两眼。
她把剑从鞘里整个抽了出来,手腕一翻,验另一面的刃。
剑刃离鞘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刃上靠护手的地方,缠着一缕灰。
不反光。风刮过来,酒旗哗啦响,她的短发也动了,那缕灰不动。它自个儿在挪,贴着钢面,慢慢地拧。
荒沟里那种拧法。
测灯那天,灯罩里打转的也是这种灰。
雾散尽之后剩下的渣,挂在了剑上。
面粉袋压着肩,我钉在原地。眨眼。闭眼,数一下,再睁。灰还在,还在拧。
一个孩子追着另一个从井台边跑过去,胳膊几乎扫着剑鞘,谁也没朝那块刃多看半眼。
只有我看得见。
这五个字在脑壳里落定的工夫,肩上那袋面粉的分量没了知觉。
喉咙一下就干透了。灶膛前那夜听来的旧事,沟沿上那圈涟漪,顺着后脖颈一样一样爬回来。我想挪开眼。挪不开。那缕灰每拧一下,我的视线就跟着坠一下,跟被拴住了差不多。
左手拇指摸到食指侧面的旧茧,抠了一下,又一下,抠不断这根线。
该走了。腿知道,肩也知道,磨坊的门就开在十步外。眼珠子不肯挪窝。
"喂。"
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视线撞上的那一下,肩上的面粉袋滑了半寸。我两只手死死拢住,面粉从针脚里扑出来一小股,落了我半头白。
她把剑横回膝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落地没声,近了才知道她比我还高小半个头。皮甲左肋有一道缝补过的口子,针脚密得发狠。
"看什么。"
两个字,一点客套的边角料都不带。
我咽了一下。
"没、没什么。"
"我搬面粉。"
我把袋子往上颠了颠,颠得跟呈堂证供似的。
"你看的是剑。"
她下巴朝井台那边点了一下。
"从第三袋开始。"
她数了。她居然也在数。观察别人观察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反着数袋子。后背的汗一层压着一层往外冒。
"剑,剑挺好看。"
话一出口我就想找个雪堆把自己埋了。当着一村人的面夸佣兵的剑好看,跟当着猎人的面夸陷阱扎得精致是一路的蠢法。
我侧身想绕过去,磨坊就在十步外。
她没拦,也没让,就站在原地没动。我那点侧身的意思,自己先散了。
她没笑。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我脸上,落得很准,落的位置就是这双眼睛。灰的这双。
一秒。两秒。
我低头去错开。晚了。低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招供,我知道,还是低了。
她的拇指搭上剑柄缠皮,来回蹭。一下。两下。
然后她退了半步,手腕一送,剑入鞘,咔的一声扣死。
"我的剑每天擦三遍。"
"你盯的那块刃上,什么都没有。"
风把肩头的面粉末子吹下去。远处佣兵堆里炸开一阵哄笑,笑的什么,一个字也没进我耳朵。
她提着剑转身,走出两步,停住。没回头,声音也没抬高。
"你见过雾,对吧。"
尾音平平落地,钉进雪里。她没留出让我回答的缝,也没打算等。
场院里的笑闹声还在,进了耳朵全散成一片嗡。
我张着嘴。胸口那口气卡在半道,上不来,下不去。搬了一晌午面粉都没抖的膝盖,这会儿抖了。
面粉袋往下坠,我托了两回才托住。第三回没托,蹲下去,把袋子搁在脚边的雪上。
她已经走回井台坐下,把剑重新横上膝盖,拿起油布,低头接着擦,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
刃上靠护手的地方,那缕灰还缠在那儿,慢慢地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