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院门的时候,我是扶着门框进去的。
院里一切照旧。烟囱冒着烟,檐下挂着腊肉,邻家的狗隔着栅栏冲我摇尾巴。这些东西白天看一百回都不多看一眼,这会儿一样一样撞进眼里,撞一下,腿肚子就松一分。
一路怎么跑回来的,脑子里没存下几个整画面。闭上眼就是那圈涟漪,从雾深处平平地推过来,一圈追着一圈,推到脚底下。睁开眼,它还挂在眼皮里边。
低头,篮子还勾在肘弯上。手指扣着提梁,扣得发白,掰了两下才掰开。三根冬蔷根躺在篮底,滚了一身湿土,半篮都不到。出门时我还盘算着凑满一罐,这会儿盯着这三根,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灶屋门帘一挑,玛莎端着面盆出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面盆搁回案上,她转身进了灶屋。铁勺碰锅沿,响了两声,再出来,手里换成一只碗,热汤,直接塞进我怀里。
"喝。"
"喝完再张嘴。"
汤是晌午剩的,她又煨过。碗壁烫手,我捧着,指头一点一点回暖,回暖的地方又麻又痒。第一口下去,喉咙才发现自己干得冒烟。
碗端不稳,汤面一圈一圈地晃。跟沟里那圈涟漪一个晃法。我把碗压到膝盖上,按住。
玛莎又拎来一双干袜子,扔在我脚边的凳子上。
"靴子脱了。踩了一路溪水,当我鼻子聋了。"
我这才觉出两只脚泡在靴子里,凉得发胀。低头解带子,手指头不听使唤,解了三回才解开。
她坐回矮凳,捡起没缝完的手套,一针,一针。不看我。
这是她等人开口的姿势。柯尔家丢羊那回,她也这么坐着,等柯尔自己把话吐出来。
说,还是不说。
说了,就得说清楚在哪儿、看见了什么。灰的,逆着风,会拧,底下还有东西在动。这话一出口,明天井台边就得换个说法说我。测灯那天全场那种死寂,我一回都不想再来第二回。
不说,那东西就归我一个人扛。夜里一闭眼,那圈涟漪就又推过来。
两个声音在脑壳里打架,没打几个回合就分出了胜负。这种架我上辈子打过太多回,赢的从来是同一边。
汤见了底。我把碗放到膝盖上,转了半圈。
喉咙里咽了一下。
"在沟边摔了一跤。"
我盯着碗底。
"篮子撒了,捡回来这几根。天冷,就先回来了。"
谎话里掺着真的最好撒。膝盖上确实有磕的印子,过溪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现在还一跳一跳地疼。
住她的屋,吃她锅里的,头一回拿谎话还她。空碗贴在手心,还温着,硌得慌。
玛莎正往灶膛里添柴。
那只手停了一拍。
柴落进去,火星子噼啪蹦了两下。她拿火钳拨了拨,没回头。
"摔了就摔了。"
火钳搁下,磕在灶沿上。
"人囫囵回来,比一篮子根子强。"
她没问是哪条沟。
落雪村外头,就一条沟。
那三根冬蔷根她收走了,洗净,切了,照旧下进汤锅。没提够不够一罐。
那锅汤当晚我没喝出味道来。
夜里躺下,白天那道沟跟着我进了被窝。翻个身,是逆着风流的灰;再翻个身,是空得发白的雪面。柴垛数了三遍,没数着觉。
板壁那头翻身的声响了好几回。她也没睡。
后半夜实在躺不住,起来想喝口水,灶屋里有光。玛莎坐在灶膛前,火烧得不旺,她添柴添得省,一根烧透了才添半根。
"睡不着就过来。"
她拿脚尖勾了勾边上的矮凳。
"守着火,暖和。"
我挨着她坐下。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盯着火,半天没言语。开口的时候声音低,脸对着火,话头也没冲我来。
"北边原先有个村子。比咱们村大,两条街,一座石桥。"
柴烧到一半,塌下去半截。
"那村的牲口头一个不对。牛不肯出圈,骡子拴在桥头,嘶了一整夜,赶都赶不动。"
我捧着水碗的手停在半道。
沟沿那片雪面浮上来。三天,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兽印。
畜生比人先知道躲。
玛莎拿火钳把塌了的柴拢了拢,火星往上蹿了一蹿。
"后来,村外的沟里起了雾。灰的,晌午都不散。"
火钳在膛口边磕了磕,磕下来一截焦头。
"再后来,一夜的工夫,村子就空了。"
空了。
两个字掉进火里,火苗都没跳一下。
我问了一句,后来呢。
她把火钳插回灶边。
"谁晓得。开春有胆大的结伴去看过,房子都好好的,门开着,锅还坐在灶上。"
"就是没人。"
我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没人,锅还坐在灶上。这两件事搁在一块,比什么惨状都瘆人。
人呢。牲口呢。两条街一座石桥呢。这几句到了喉咙口,又被我咽了回去。她不往下讲,我也不敢往下想。碗里的水早凉透了,我照样端着,端着总比空着手强。
"那年我刚嫁过来。"
她往膝盖上拢了拢围裙。
"啥也不懂,就记得逃难的从村口过,一车一车。车上的人不吭声,连娃都不哭。"
一根柴烧断,火里塌出个小坑。
"过了小半个月,才断了车。"
灶屋里静下来,就剩火苗舔柴的声。
三十年前。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掰开,又合上。
测灯那天,那盏灯灭了三秒才亮,灰的,雾一样在灯罩里打转。收灯的法师翻来覆去查那盏灯,嘴里嘀咕了一句,三十年没见过这颜色了。
三十年前,北边的沟里起了灰雾,一个村子一夜空掉。
三十年后,这颜色打我手底下亮起来。
两头一扣,严丝合缝。
后颈的汗又冒出来了。白天在沟沿上,我怕的是雾底下那个东西。这会儿灶火烤着脸,怕的却掉了个头。
我摊开自己的手,借着火光看。掌心几道旧茧,指头细,冻疮刚好。一双再普通没有的手。那天就是这双手按上灯座,灯里转起了那种灰。
沟里那个是怪东西。那打我手底下亮出来的,算什么。
左手拇指摸上食指侧面的旧茧,来回蹭,蹭得那块皮发热。上辈子怕的东西再多,好歹都在自己身子外头。
玛莎起身,抱了两根柴。
她背对着我,弯腰往膛里塞,火光把她的影子顶在墙上,晃。
"那年,也是先从沟里冒雾。"
声音压得低,低得只够灶火听见。
柴接上火,噼啪响了两声。
她没回头。我也没接话。
火苗舔着新柴,一下一下。我捧着那碗凉透的水,一直捧到窗纸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