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井台那头就吵起来了。
人声顺着风一阵一阵刮过来,隔着窗纸听不清词,只听得出调门,一句压一句,谁也不让谁。
灶间里还是老样子。火舔着锅底,粥咕嘟,玛莎坐在炉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那团灰毛线,两根针咔嗒,咔嗒,不紧不慢。
我抱柴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外头那个村子,屋里这个村子,中间就隔一堵墙。
"吵他们的。"
玛莎头也不抬。
"粥好了自己盛。"
粥没喝两口,外头调门又高了一截,夹进来女人的哭腔。我放下碗往外走,玛莎没拦,就把线团往怀里拢了拢。
告示板前头又站满了。头天是听信儿,今天是吵架。人群自己裂成两半,中间空出一条窄缝,踩脏的雪都没人落脚,谁也不往对面站。
守的那半聚在告示板底下。柯尔站最前头,猎叉杵在雪里,人靠着叉杆。有人推他说话,他就说了一句。
"地窖的粮够吃到开春。路上没有。"
说完把下巴缩回领子里。
他身后的猎户们替他补。栅栏加两道,井台守住,妇孺进地窖。打狼的家伙什都是现成的,打人一样使。
老哑嗓也站这边,磕着旱烟杆子。
"往外跑的,半道撞上溃兵算谁的?外头可不比村里干净。"
散的那半聚在面包炉跟前。抱孩子的妇人嗓子哑透了,翻来覆去就一句,她妹子嫁在镇上,投奔过去挤一挤,总有个屋檐。
车把式蹲在雪里,说得最狠。
"邻村就是没跑,才遭的殃。人家放话七天,是给你留活路,你当吓唬?"
守的那边立时有人骂回去。腊月拖家带口上路,到镇上两天的道,娃能不能活着走到?
散派里一个后生梗着脖子接话,说他去年赶脚路过一个遭过匪的村子,房架子都是黑的,井里,说到井字,被他娘从后头一把攥住胳膊,话头断在半截。攥人的手没松,两口子娘俩谁也没再吭声。
断掉的半句比说全了还瘆人。两边都往那口没说出来的井里看了一眼。
车把式把烟锅往靴底一磕。
"冻是慢死,刀是快死。慢死还能想辙。"
这话砸下来,两边静了一拍,然后绞得更响。
我站在人群最外沿,老位置。
听着听着,听出一件挺缺德的事:两边的理我全懂。
守的那半,怕的是路。柯尔那样的,命长在这片林子里,出了村连兽道都不认得,守是他唯一会打的仗。
散的那半,怕的是等。抱孩子的妇人每说一回七天,胳膊就往里收一下,孩子在她怀里睡着,脸都被挤皱了。她赌不起。
道理都是活人的道理,拼在一块,偏偏拼不出一条活路。
看得越清,我心里那张单子越长。干粮,火绒,旧靴子。南边岔道,背风坡,塌了半边的猎屋。他们每吵一句,我就添一笔。添到后来自己都嫌恶心,手指头在袖子里照样一样一样过。
人群里有人喊克莱尔。
她站在告示板侧边,抱着胳膊听了一早上,雪落在肩上没掸。
"佣兵队呢?村里凑钱,请你们守,行不行?"
"不归我定。问头儿。"
答完她就把嘴闭上了。问话的还想追,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回人群,一寸一寸接着扫。
头目今早根本没露面。这四个字一出来,半个人群的指望就吊在了半空。
吵到晌午,雪又下密了。谁也没说服谁,人群一小撮一小撮往家散,边走边吵,各自进了门,吵声被门板夹断在雪地里。
守几户,散几户,最后连个数都没数出来。这种事数不了。各家关起门自己熬。
路过磨坊那排屋,有一家已经在院里绑爬犁,麻绳勒得吱呀响。隔壁房顶上,男人骑在栅栏上钉横木,锤子声一下一下。一个院子拆,一个院子钉,中间就隔半人高的雪墙。
我低着头走过去,两边的动静都往耳朵里钻。
到家,一进门先闻见烤饼的糊边味。
玛莎挪到窗根下了,就着天光织。针走得比早上快,线在她指头上绕一圈,抽一下,再绕。左腿在矮凳上搭着,时不时用手背碾一下膝盖。
我把柴码好,舀水,添火。做完没事干了,就靠在门框上看。
这团灰线织了一冬。入冬头场雪起的头,我见过它在筐里,在她怀里,在灶台边上搁着,线团从拳头大用到只剩一个核。中间拆过一回,她说针脚走歪了,拆掉半尺重来。为半尺歪针脚,多点了三个晚上的油灯。
线还是跟货郎换的。那天我在院里劈柴,货郎的挑子上红线蓝线一把一把码着,她拿半篮鸡蛋换,捏起这团灰的比了比,朝院里望了一眼,就要了这个。当时我只当灰线便宜。
现在这团灰绕在我脖子上。便宜不便宜的,货郎收了整半篮蛋。
外头在吵刀和路。她在数针脚。
这日子过的。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嘀咕出声,喉咙口堵着个东西。
天擦黑,针停了。
玛莎把线头收进去,用牙咬断,两手把那东西抻开,抖了抖。
一条围巾。灰的,针脚粗,边不齐,一头宽一头窄。
她朝我勾勾手指。
我走过去。她不起身,抬手就往我脖子上绕,绕两圈,掖好,又把我的领子翻出来压住。手背蹭过我下巴,糙的,热的。
"灰色不显脏。"
就这一句。说完低头去拾掉在地上的竹针。
围巾贴着脖子,还热乎,是她两只手焐了一下午的热乎。毛线扎人,扎得不重,就是一下一下提醒你它在。
我张了张嘴。谢字走到半道,卡住了。
卡它的是那张单子。干粮,火绒,旧靴子,一条没少,全在心里躺着。围巾在外头焐,单子在里头躺,两样东西挨得这么近,我这张脸居然还没烧穿。
玛莎收拾针线笸箩。线头,断针,剪子,一样一样归位。她背对着我,手上不停,开口的腔调平平常常,跟交代明天蒸几个饼一个样。
"你要走的话,我给你装干粮。"
问完不回头,把剪子搁进笸箩,扣上盖,咔哒一声。
炉膛里一块柴烧透了,塌下去,蹦出两颗火星。
我站在原地没动。围巾底下,脖子一阵一阵发烫。
手抬起来,摸到围巾的边,捏住了。摘也没摘,掖也没掖,就那么捏着,粗毛线在指头缝里硌出印子。
她问的是走不走。我连一个不字都递不出去,也不敢应。应了哪头,都是拿这条围巾抽她的脸。
装干粮的口袋在哪儿我都知道。挂在门后,去年秋收她缝的,粗麻布,能装三天的饼。
连口袋都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