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皮在炕上摊了一晚上。
火绒一小包,换洗的旧衣裳,一双底子还厚实的旧靴子。心里那张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到齐了,就这么点家当,我叠了拆,拆了叠,天蒙蒙亮,包袱皮还平摊着,四个角一个都没系上。
干粮没在里头。粗麻口袋挂在门后,她说了给我装,我一次都没敢碰。碰了,走这件事就从心里挪到手上了。
围巾在炕头搁着。
我把它塞进包袱,塞到一半又抽出来。带走,等于拿她焐了一下午的东西垫我逃跑的脖子。留下,等于告诉她连这个我都嫌沉。
两头都烫手。
坐在炕沿上磨到天亮,最后还是围上了。绕两圈,掖好,照她那天的手法。系包袱角的时候手指头还算稳,围巾底下却一直发热。
本事没见长,糟践自己的花样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出门前我朝灶间探了探头。
玛莎在灶前坐着,背对着门口,拿火钳拨柴。锅里没坐东西,她就那么一下一下拨,火星一蹦一蹦。
"我出去看看路。"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听出了毛病。看什么路,看哪条路,看了路给谁走。
她没回头。
"晌午前回来吃饼。"
火钳磕在灶膛沿上,当的一声。我拉门出去,门后那只粗麻口袋擦着肩膀晃了晃。空的,瘪的,比装满了还压人。
雪停了,风没停。北边天色灰白,我沿着车辙印往村口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那几处地方。南边岔道,背风坡,塌了半边的猎屋。过一遍,手心出一遍汗。
告示板前头没大人了,吵不动了,各家关门熬各家的。倒是一伙半大孩子占了那片雪地,分成两拨对着嚷,一拨喊守,一拨喊散,嗓子一个赛一个亮。喊散的那个小的挥着根柴棍,喊完了自己先笑场,两拨人滚成一团打雪仗去了。
大人吵这个吵得关起门来睡不着觉,到他们嘴里就成了个新玩法。
有一个认得我,直起身子朝我挥胳膊,喊了声哥。我抬了抬手,脚底下没停。多站一息,都觉得围巾底下那圈脖子没处搁。
还没到村口,先听见了声音。
不重。一下,隔四五息,又一下。剑劈进风里的动静,末尾拖一条短短的哨音。
克莱尔在栅栏外的空地上练剑。
红头发在一片灰白里扎眼。她双手举剑过顶,劈下来,剑刃走到底才收住,雪沫子从落点炸开一蓬,溅出去老远。收剑,退半步,再举,再劈。
同一记。就这一记。
我站在栅栏这头数。十下,二十下,三十下。每一下的落点都咬在同一道雪痕里,那道痕被劈得翻出了底下的冻土。
她喘得很响。隔着十几步都听得见,一进一出都是从胸腔底下刮上来的。呼出来的气一团顶着一团,散得慢。肩头落了层雪,没掸。皮甲边缘挂了霜,红头发的发梢也结了白碴。
那柄剑我在井台边见她擦过。搁在旁人手里是两只手都未必端得平的分量,她抡起来,剑刃兜住风,落下去雪地都发闷。
劈到三十几下,剑举到一半滞了滞,她两只手在剑柄上重新掐了掐位置,照样劈了下去。落点还是那道痕,一寸没偏。
她这是把一记招往骨头里砸。
剑风扫过雪面,掀起的碎雪扑过栅栏,落在我脸上,化了。
雪是凉的,脸倒烧起来了。
人家在这儿一剑一剑往力竭里练,我揣着三条跑路的道,站在这儿看。
我往后挪了半步,想贴着栅栏根绕过去。
"行李收好了?"
她没回头。剑尖点在雪里,人撑着剑喘。语气平平的,跟问今天冷不冷一个调。
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这话比骂难挨。骂还能装没听见,这句没处躲。
"没、没有。"
出口才发现更糟。没收好,就是在收了。
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隔着一层白气看我,看了两息。拇指在剑柄缠皮上蹭了两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我等着挨的东西。没火气,也没那种从上往下的凉。她就是看,看清了,然后开口。
"我不拦你。"
入鞘之前,她拿袖口擦了一把剑身,一寸一寸,不急。
"开打的时候,少一个会跑的,比多一个发抖的强。"
话干脆得像剁柴,一句一个茬口。
我心里腾一下涌上来一堆话。你凭什么,你手里有剑,我有什么。你打小练这个,我上个月还在跟娃娃们一起认字。你们佣兵拿命换钱是买卖,我一个扛半袋面粉都要歇两回的,留下来顶什么用。
一句都没能出口。
出不了口。她那两句话里,每个字我都反驳不了。会跑的,发抖的,两样我全占,顶多挑一样占得多些。
喉咙里滚了一下,我咽了口唾沫。
"我、我就是出来看看路。"
话音落在雪地上,我自己都嫌它轻。看路。人家练剑练到手抖,我看路。
她没接这句。也没戳穿。戳穿还得费一句话,她连这句话都省了。目光从我脸上挪下去,在围巾上停了停,又挪开。
什么也没说。这一停比说什么都沉。
她弯腰拾起搭在栅栏上的外袍,抖掉雪,甩上肩,反手把重剑往背上一挂。
"要走就趁夜里。"
扣带咔的一声扣死。
"别让孩子们看见。"
说完她就走了。靴子踩进雪里,一步一个坑,没有一个坑是歪的。
我在栅栏边上站着没动。
风从空地那头刮过来,卷着她劈起来的碎雪往我领口里钻。围巾掖得再紧也挡不住,雪水贴着后颈往下爬,一路爬一路化。
趁夜里走。她连时辰都替我挑好了。
来的路上那伙孩子还在雪地里滚。喊守的,喊散的,喊完照样滚一块儿打雪仗,还有一个直起身子喊我哥。白天走,背着包袱从他们那片雪地边上过,是要被追着问的。夜里他们睡了,就没人看见,也就没人问,那个哥哥去哪儿。
她一句重话没有,路还给我指得明明白白。就是这条路上钉了两个字,走一步硌一步。
我在原地站到手脚发木,才想起来出门是要去看路的。
北边驿道就在前头,再走一里地就能望见岔道口。
我掉头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