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漫到坡底，在一箭地外扎住了。
不冲。整条线贴着雪野往两头爬，爬开，摊成三块。
我趴在横杆上一块一块数。正对南缺口的那块最厚，人挨人，站出一个方阵。贴着驿道压向井台的那块马多，蹄子刨雪的白汽连成一片。兜到西边去的那块最散，肩上扛着长家伙，看不清是梯子还是撞木。
南缺口底下，克莱尔的声音贴着雪墙浮上来，低，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放。
"一队。两队。三队。"
数完，她仰头朝瞭望架看了一眼。
我把喉咙清开，喊下去。
"雪！分三股，正面最厚，压井台的全是马，西边扛着长家伙奔栅栏！"
"灯！"
应声从三个方向一层压一层递回来。井台垛口后，柯尔的猎叉换了个把位。西巷里车把式骂了一句，锤子跟着又砸了两下车板。
坡口那个墩子没动。斧头拄在雪里，隔着一箭地都看得出那片刃有多宽，雪光落在上头，钝钝一块白。方阵从他脚边一股股分出去，他连头都没偏，像在看别人家的仗。
正面先动了。
方阵前排矮下去，步下的猫着腰往缺口挤。马队却朝外圈滑，绕着圈子扬雪。
我盯了两息，盯出门道。蹄子扬起来的雪全在外圈，里圈那层矮影子才是一寸寸往前拱的。
"雪！南缺口，马是幌子，正面步下的贴上来了！"
"灯。"
克莱尔答得平。雪墙后两条长杆先半步支进缺口两侧，杆头压低，对着人腿的高度。
跟着，我看见了那道光。
步下的头一拨撞进缺口，克莱尔迎前半步，重剑横了过来。
剑放平，剑脊压上小臂，整个人往下一沉，像在雪里生了根。
她站的那个点也有讲究。不在缺口正口上，往里让了一步，两侧断桩正好卡住来人的路，挤进来的只能一个一个过。
一层暗红的光顺着剑身爬起来。
那颜色沉，压手，是炉膛里烧透的炭色。雪光那么白，愣是被它压出一块暗来。
雪墙后有人倒抽气，挤出两个字。
"斗气。"
撞上来的头一个连人带刀被横剑荡开。第二个矮身钻她剑底，她脚没挪，剑往下一压，把人拍进雪里。
左边一个村民被挤得踉跄。她左手薅住那人后领，往回一带，塞进自己背后，自己填进那人腾出来的空当。
第三个第四个涌上来。剑抡开了，横着扫，扫的全是腿。一匹马嘶着栽出去，把身后两个人带翻。
缺口敞着半人宽。从我这儿望下去，那道背把它堵得严严实实。
她不追。荡开一个，退半步，回缺口正中站定。再来，再荡，再站回原地。
有一回，一个被荡开的滚出去七八步，爬起来就往侧面绕，明摆着背身给她。她剑尖抬了半寸，又落回去，人一步没离那道口子。
狠全在剑上，稳全在脚上。
两条长杆从她身后的雪墙缝里捅出去，专戳被她荡翻在地的。她挡，村民收尾，一层压一层，缺口前的雪很快躺了一片起不来的。
我趴在横杆上，后槽牙咬得发酸，胸口却一个劲往外冒热气。
驿道那面也没闲着。压井台的马队放起箭来，箭不密，抛得一次比一次高。
我顺着抛线往回找，找见他们后排在往前垫雪堆，人踩上去，弓抬得更高。
"雪！井台，箭要从天上下来，墙加高！"
"灯！"
柯尔那边应得快。备着的车板架上垛口，雪块一层层往上垒。下一拨箭落下来，钉进新垒的雪里，只露一排斜杆。
两回了。两回都赶在前头。
然后，坡口那声吼下来了。
短，横，砸在雪野上就断。
三块黑线同时换了个活法。井台那面喊杀声炸起来，马兜着圈子一轮轮冲，看着要把井台一口吞了。西边那股闷下头，一拨撞上栅栏，退下来，另一拨顶上去，撞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井台雪墙后有人朝西巷喊，问要不要匀人。西巷也在喊，说顶不住。
两头的喊声在村子当腰撞上，越撞越乱。守地窖口的后生探出半个身子张望，被村长一巴掌按了回去。
我盯着井台外那队马。
不对。
马背上的驮囊一个没卸。冲到半程，缰绳齐齐一收，马头偏出去，兜回来再冲。喊声天大，蹄子底下没一步是真往里踩的。
真要破门的马，不会舍不得那点驮囊。
话顶到喉咙口，手心的汗把横杆浸黏了。万一看错了呢。井台要是破了，柯尔他们身后就是井，再往后就是地窖口。这一嗓子出去，人就按我说的站。
错了，算谁的。
横杆硌着掌心那道旧茧。我把围巾往下扯了一把，露出嘴。
"雪！井台是虚的，别调人！西边才是真的！"
喊出去那两息，全场只剩撞木声。
柯尔的声音从井台递过来，一个字。
"稳。"
井台的人没动，西巷没被抽走一条人影。
喊完那一嗓子我才咂摸过来，半个村子的腿都听它的。这个念头比刚才那把汗还烫。
也就在那两息里，我的眼睛出了毛病。
底下人影的边上浮出来一层说不出的颜色。西边撞栅栏那撮，边上发暗，红得发沉。井台外圈兜马的那些，边上泛白，飘着，虚得站不住脚。
我眨了下眼。
没了。雪还是雪，人还是黑的。
雪地照的，晃花了。我把这桩事按下去，接着数西边的人头。
井台那面先见分晓。兜圈的马又冲了两轮，喊声矮下去，整队朝外滑，缩回坡根。一场没死人的佯攻，收得干干净净。
真章全压到了西边。撞木的闷响密起来，一声咬着一声。
南缺口那头，正面方阵不甘心，当先一骑压了进来，直取缺口。
克莱尔迎着马头上去半步，重剑自下往上撩。
暗红的光把那一剑拖出一道弧。马嘶着，人飞出去，摔进缺口外的雪里，没了再起来的动静。
方阵停了。前排朝后缩了半个身位。
她收剑，退回缺口正中，站定。肩膀起伏两下，又平了。
南缺口，稳了。井台，稳了。
雪墙后憋着的那口气刚要松，我的耳朵先竖了起来。
西边。
木头在响。长长一声，从栅栏根里挤出来，磨着，颤着。起先隔七八下撞木声才有一声，后来隔四五下，后来一声咬着一声。
我扒着横杆探出身子。西侧栅栏中段，两根桩子歪了，斜出一个从没见过的角度。最上头那根横木还没断，正在弯，一寸一寸往里鼓。
西巷的人全贴在车板后面，没一双眼睛腾得出来看栅栏本身。
从瞭望架下去，全村所有的位置里，离那段栅栏最近的，是我。
横木又弯进来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