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
两个字劈出去,我没听出来这是自己的嗓子。
破了音,劈了叉,尾音上翘起一截怪响,难听得我自己都想装没听见。可它够响。这时候,够响就值钱。
喊出口的那一下,我的腿还朝着地窖。膝盖拧在那个方向上,重心压在那条线上,蓄好的一蹬还搭在脚跟上。声音往西,骨头往南,一副骨架两个主意。慢了半拍,脚跟才在雪里碾回来,把人转正,正对栅栏。
腿没走。它只是晚了半拍才认这笔账。
西巷一整排背影同时震了一下。
头一个翻进来的那条黑影,已经离了断桩两三步,正往人背后插。满巷的头一齐扭过来,几十道目光钉上去,他那步子生生滞在半空,退回去半步,脊背贴上了断桩。
靠边的汉子嗓子眼里滚出一声粗的,长杆调头。
又有两条黑影跟着翻进破口,落进雪里。三条,全挤在断桩根上。
南边,金铁声断了一拍。
克莱尔回头,朝破口看了一眼。第二眼没有,人已经动了。再看清她的时候,人到了场院当中,重剑拎在手里,脚下的雪沫子飞起一溜。半个村子,她横穿过去用了两息。
我这一嗓子,买到手的就是这两息。
车把式那伙人把手里的锤一撒,四五条胳膊插进车板底下,喊了个短号子。整块车板离地,斜着撞过去,横在破口里侧。车轴磕上断桩,闷响顺着冻土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三条黑影全让这一下堵在车板和雪墙的夹缝里。
一支箭从井台那头掠过半个场院,钉进夹缝口的断桩,箭羽还在颤。第二支贴着第一支落下去。夹缝里的三颗人头齐齐一缩。
克莱尔到了。剑没抡圆,贴着车板沿横扫一记,把探出来的一条胳膊逼了回去。她站定在缺口正中,脚跟一沉,从此就长在了那儿。
长杆从车板两侧乱捅出去,捅得没什么章法,胜在密,密得下不去脚。
夹缝里三条黑影对望了一眼,掉头,攀断桩,翻出去了。
外头接应的没有再压。又试了两下,锤头砸在横过来的车板上,砸出两声空响,整段西墙外的人潮就朝后卷了半箭地。
懂行的。硬骨头不啃,换地方下嘴。
西巷这才炸开人声。好险两个字,前前后后传了一圈,谁说一遍,谁的嗓音里都带着颤。
"刚那嗓子,谁喊的?"
"瞭望位那小子。"
有人扭头找我。我扶着瞭望架的架子腿,冲人家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笑估计相当难看。
差的是哪一声,这一圈人里,只有我心里有数。
然后弦就松了。
弦一松,人先垮。我顺着架子腿往下出溜,一屁股坐进雪里。
腿抖起来了。抖得挺敞亮,膝盖磕膝盖,裤腿都在打颤,跟借来的腿似的,还没上过油。
现在抖。现在抖算什么本事。要抖倒是刚才抖,抖在点子上,我还能给它记一功。它偏不,刚才钉得死死的,一步没挪,这会儿贼退了,人没事了,它开始一五一十替我抖,当着全村的面,抖得比谁都投入。
出息。
两辈子拢共就练熟了跑这一门手艺,头一回真到了用它保命的关口,它撂挑子。往后再想拿它当退路,我得先跟它商量商量。
我给自己找的说法是:腿软成这样,想跑也跑不动,所以才没走。
这个说法不体面,胜在省事,不用回答别的。
怀里摸出那张饼,掰了一角。凉的。再往里掰,贴着心口那一小块,还烫。塞进嘴里,烫得舌尖一缩,嚼两下咽下去,胃里落了个实底。
克莱尔从场院那头走回南缺口,路过瞭望架。
脚步没停。目光朝下扫了一遍,落在我那两条还在打颤的腿上,停了停。
她什么也没说。手一扬,水囊砸进我怀里,人已经过去了。
水囊是温的,贴身带过的温度。我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呛了半口,剩下半口顺下去,喉咙里烧了一上午的那道箍,松了半扣。
井台那头飘过来一嗓子,柯尔的。
"西边稳了?"
车把式那边有人应了个稳字。
有人从西巷被架出来,胳膊上缠着布条,渗出一小片血,嘴里还骂骂咧咧。往地窖那边抬的还有两个,都能自己抬着头看天。
西巷那头开始往破口里楔新桩,斧背砸木头,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口跟着落实。
我把水囊塞进怀里,抓着架子腿站起来。
腿还在抖。抖着也能爬。一级一级,爬回瞭望位。
上头风大,吹得眼睛发涩。老习惯,先数对面。
数完一遍,我又数了一遍。
不对。
正面退下去的人没散。溃退该是撒开了各跑各的,这拨人退着退着收拢起来,收成两小股,脚下有数,队形不乱。
再压上来的那一拨更扎眼。锤还在砸,喊还在喊,声势一点没小,人头却比头先少了一截。我数了三遍,三遍都少。
鼓声也不对。
催攻那面皮鼓,一上午钉在南面驿道口,鼓点隔着雪原滚过来,闷、沉、准。这会儿那个闷点挪了位置,往北偏,隔的东西也厚了,闷点裹进了什么坡的背面。
我顺着偏北的方向看过去。
粮仓在村子东北角,独一个高顶,后头一道雪坡遮着半边。坡脊上,两道压实的碾痕从背面绕出来,切进坡后就断了。新压的,痕边还立着棱,风没来得及把它吃圆。
爬犁。压得这么深,是备着载重的爬犁。
她蹲在陷坑边上说过的话冒了上来。探路的。村底让人家摸完了。
摸完底的人做买卖,不做亏本的。正面这一场,锤子抡得山响,人却越换越少,退下去的收着队形往北绕。这一整场响动,是付账用的。
买路钱。
真正要买的东西码在粮仓里,一麻袋一麻袋,够全村活到开春。
错了呢。错了顶多挨顿骂。可要是信晚了,开春全村就得去啃树皮。这笔账不用算第二遍。
这回喉咙里没有卡壳。字自己排好了队,就等出口。
我两步窜下瞭望架,落地那下膝盖还是软的,扶了一把断桩,人已经朝南缺口张开了嗓子。
"他们分了兵!"
"往粮仓去了!"
这两嗓子,一点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