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嗓子落进场院,人就动起来了。
克莱尔在南缺口回头,朝瞭望架这边看了一眼,手已经开始点人。点到谁,谁抄家伙往东北去。长杆队一劈两半,一半跟车把式去堵粮仓坡口,一半留守西巷。
东北角那头,粮仓的高顶探在一片矮屋脊上头,后腰让雪坡遮着半边。从场院到那儿,人链已经排开,滚木、门板、装土的麻袋,一样一样往那头传。
"会使弓的,站出来。"
这一句问出去,场院静了半拍。
柯尔守着井台挪不动。剩下的人,锄头斧子都拿得起,弓是另一码事。开弓要准头,准头要年头。这村里的年头,一半在柯尔手上,另一半的主人,往南边去了。
没人应声。她也不等,改口调人搬滚木。
我在瞭望位上盯东北。坡脊上那两道碾痕后头还没冒头,先机一点一点在烧。从碾痕到坡后那段路,我在心里量了两遍,怎么量都富余不出一炷香。
官道上,往南去的人影还没断。隔一阵过去一小拨,背着包袱,压着头,谁也不回头。
就在那条道上,有个人往北走。
逆着的。
我先当是眼花。揉了一把再看,人还在,一步一步,踩着道边的硬雪往村口来。个头,肩宽,走路时肩膀一晃一晃那个劲,越近越眼熟。
到了村口,他没进来,先拐到一扇关着的门前头,站住了。
那扇门我认得。烟囱多少天没冒过烟了。
他抬手,把门框正中挂的那件东西摘了下来,掂了掂,弓带往肩上一套。弓臂斜过后背。
那个背法我见过。前些日子,背风坡,蹲了半天一只兔子没等着,回来还吹牛的那个背法。
喉咙里有个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又急又闷。
扎克。
差点从瞭望位上喊出去,话到嘴边压住了。这条嗓子留着报警,认人轮不上它。可眼睛拽不回来了。
西巷口先撞见他的是车把式。锤子抡到半截,停在肩膀上,上上下下扫了他两遍。
"回来了?"
"嗯。"
锤子落下去,接着砸桩。就这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别的人手里的活也没停。有人扛着桩子从他身边挤过去,嘴里骂雪深;有人瞥一眼他背上的弓,脚下没打绊。他走的那天,满井台都是话。他回来这天,倒没人腾得出嘴来说他一句。
人堆里,有一个人先钉住了。
扎克他爹。肩上扛着半根滚木,正排在往东北送料的队里。脚步扎进雪里没再动,滚木压得肩头一沉一沉,他没撂,也没让道。
骂过一整夜的那条嗓子,这会儿一个字都没往外滚。
扎克也看见他爹了。爷俩隔着十几步,谁都没朝谁挪。号子声、斧背声打两人当腰穿过去,该搬的照搬,该砸的照砸,没人给他们腾出一块清静地。
扎克先低了头,绕开他爹那条线,直奔克莱尔。
克莱尔正给长杆队派坡口,眼皮都没抬。
"北坡后头有人。"
她停了。
"十来个。拖着两架爬犁,空的。贴着粮仓后坡在挪。"
"多久前的事?"
"小半个时辰。我打北坡绕回来的,趴雪里数的。"
"数得准?"
"数了两遍。"
她盯了他两息,目光从他脸上过去,落在背后那张弓上,又收回来。
"粮仓侧墙,箭位。上去了别下来。坡后露头,你的箭得比他们的脚快。"
扎克应了一声。
"村长呢?"她扬声。
"人在粮仓清粮袋。"有人应。
"就让他钉在那儿。粮仓里外,都听他的。"
十来个人,两架空爬犁。这两个数顺着人链传下去,场院里的手都紧了一紧。空着来的家伙,是打算装满了走的。
克莱尔当场又拨了一遍人:坡口的桩子加一排,井台留柯尔带一个半大小子,南缺口她自己顶着不动。正面那拨还吊在一箭地外,退是退了,家伙没扔。
扎克转身要走。
他爹把滚木卸给旁边的人,两步跨了过去。
扎克站住了。肩膀绷起来,那架势是在等一巴掌。
巴掌没来。他爹伸手,扣住他背上那张弓的弦,扯了扯,又往弓梢上紧了一扣。满手老茧,那一扣拧得又快又稳,闭着眼都干得出的熟。
弦上嗡了一声,短的。扎克没回头,肩膀塌下来一寸。
紧完,手收回去。转身,把滚木重新扛上肩,跟上队,朝东北走了。
从头到尾,爷俩没换一个字,也没对上一眼。
扎克在原地站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再迈步的时候,越走越快。
去粮仓侧墙,得打瞭望架底下过。
到了架子底下,他停住,仰起头。离得近了才看清:人瘦了一圈,颧骨上冻出两块紫,眉毛胡茬挂着白碴,裤腿到膝盖全是冰壳。这几天的道,全冻在他身上。
"粮仓的信儿,底下说是你喊的。"
"嗯。"
他点点头,没夸,也没笑,手伸到后脑勺挠了两把。这个动作我熟,从前每回吹完牛圆不回来,就是这两把。
挠完,他盯着自己的鞋尖。
"走到岔口。脚不往前了。"
就这一句。站了多久,道上听见了什么,一个字没多讲。
我也没问。膝盖那儿没来由地酸了一下,我扶住架子腿,站直了。
"南方的事。"他把弓带往上提了提,"回来再说吧。"
说完人就走了。雪地上甩下一串脚印,直的,一个弯没打。
侧墙底下有人接了他一把,拽他上了墙。谁也没问他打哪儿来。
我爬回瞭望位。
南边又响了一阵,稀稀拉拉,退下去的那拨还吊在一箭地外,不进,也不散。西巷的斧背一声一声砸新桩。先机烧掉一半了,坡脊后头还没动静。
我把正面的数目又清了一遍,报下去:两小股,没添人,没挪窝。喊出去的字,一个个都站得稳。
粮仓侧墙上,扎克到位了。
他把弓摘下来,搭箭,不放,弦拉开半张又送回去。试了三回。第三回,弦声隔着半个村子飘上来,短短一响,绷得很正。
弓臂上,他爹擦出来的木色露在外头,深一块浅一块,雪光里泛着亮。
试完弦,箭插回壶里,弓往背上一挂。他手搭着弓带,脸冲坡脊,不动了。
我打那扇挂弓的门前头走过一回,没敢多看,喉咙一下一下地扎。这会儿咽了口唾沫,顺顺当当,就下去了。
坡脊后头,风卷着雪沫子,从碾痕的棱上刮过去。还没有雪响。
弓回到了背上。就等坡后那声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