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斧还差一步就迈过巷口的车辙印。
一柄剑先到了。
打我头顶上过去的。剑横着旋,砸进他和地窖门当腰那片雪里,入了半尺,剑柄嗡嗡地颤。
克莱尔跟着剑到。她横穿了半个村子,人窜进巷子,脚跟在雪里一磕,把冲出来的势头收在剑跟前,反手把剑从雪里拔出来。
喘还没匀,剑先横上了。
剑脊上那层暗红跟着就起来了。炉膛里烧透的炭色,把半条巷子的雪光压出一块暗。
她站的位置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地窖门在她背后三步。斧要过门,先过她。
雪雾里那人停了步。
这是我头一回看清他的脸。独眼。左脸一大块冻疤,把眼角往下坠。那只独眼上下扫她,扫得不快,从剑尖到脚跟,又回到剑尖,跟牲口贩子估价一个路数。
扫完她,又扫巷子。两边的墙,断墙的茬口,脚底下的雪厚,一样一样过。斧头没动,账先在他肚子里走完了一遍。
议事屋里听来的那些话,吃过粮,当过兵,改了行才落的草,先前只是几句闲账。这会儿全长在这个人身上了。
他抬了下手。缀在侧后的几条人影就钉在巷口外了,猫着腰围成半圈,没一个再往里递步子。
为什么不放手下一拥而上,他没说。他就是不让。
斧头往雪里一拄,他开了口。烟熏火燎的一条哑嗓。
"守门的,让开,我只拿人,不拿命。"
克莱尔没答话。剑又横正了半寸,剑尖咬住他和门当腰那条线。
答话全在这半寸里了。
斧头离了雪。
第一斧当头劈下来。她没硬顶,剑斜着迎上去搭住,顺着劈势往旁边一引,斧刃啃进巷子的冻墙,崩下一块土坯。
铁响炸开那一下,我的手已经抠住了巷口的墙角。心里那个数,自己就起了头。
一。
第二斧改横扫。巷子窄,斧抡不圆,扫到一半先蹭了墙皮,势头折了三成。她剑脊压上斧杆,顺势往下一卸,斧头闷进雪里。
二。
第三下他撩她下盘。她退半步,斜着退,落脚还是落在门的正脸前头。
三。
数到三,我看出门道了。她一下都没还手。全在挡。而且每一挡都把斧刃引去门正面以外,斧头荡到哪儿,都荡不着那扇木门。
巷子也在替她打。窄,斧展不开;断墙卡着侧劈的角度。前三合,这条巷子是她的。
第四合起,变了。
他不劈了。
斧杆当棍使。撩,扫,捅。点子又碎又密,专奔她的手腕、剑柄、小臂。不跟你换命,先拆你的盾。打过阵仗的老兵才有的路数。
四。斧杆平着捅进来,奔的是她握剑的右手腕。她剑柄一沉磕开,虎口先叫这一下震麻了半边,接第二下时指头明摆着重新抠了一遍缠皮。
五。杆梢贴地一撩,卷起雪沫子糊她的眼。雪还没落,斧头已经从雪幕后头跟进来了。她不躲雪,眯着眼硬吃了这一撩,剑横在原地没动窝。
两合下来我看懂他的算盘了。他没打算一斧剁翻她。他在拆。拆她的手,拆她的眼,拆她脚底下那点地利,拆干净了,门自然就是他的。
点子还一路往巷子当腰引,引她离开断墙。她不上当,宁可原地硬接,也不朝门旁边挪半步。
硬接就得吃他的分量。
一斧压下来,她双手托剑接了个正着。铁响震得两边屋檐掉雪。她整条胳膊弹了一下,虎口那儿,缠皮上渗出一线血,顺着缠皮的纹路往下爬。
换握手时她倒了半拍。就慢在这半拍上。往后每一合,她都比他慢这么半拍。
六。
这一合铁响里多了个不对的音。发飘,发劈。我顺着那个音去找,找着了。剑面靠护手上头,一道细纹,雪光里一闪一闪。
剑裂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多深不知道,那会儿觉不出疼。
七。
斧从侧面抡进来。她举剑格,格上了,没格全。斧刃擦着剑面滑出去,削在左肩上,护肩的皮子飞了半幅,打着旋落进雪里。
她单膝点了一下雪。
就一下。膝盖沾雪那个工夫,剑尖都没垂,还钉着他和门当腰那条线。腿一蹬,人又顶起来了。
落脚的位置,跟跪下去之前,一寸没差。
地窖门里传出一声哭。小娃的哭,起了个头就闷了,是叫大人的手捂回去的。门板跟着震了一下。
她背对着那扇门。半寸没让。
窖里人瞧不见头顶这十来步雪地。他们只听得着铁响,一声近似一声。门这面是谁在挡,挡的又是什么家伙,一窖人没一个知道。两头都看得见的,只有巷口这一个搭不上手的。
我在巷口,两只手全占着。一只抠墙,把砖棱抠得生疼;一只攥成拳,攥得再紧也没处使。喊人?人从哪儿来。这条巷子里能搭把手的东西,我来回数了三遍,一样没有。
巷口外那几条人影往里探了探头。他独眼都没斜一下,人影又缩了回去。
喘声这会儿满巷子都是。前几合还走鼻子,这会儿全打嘴里进出,一口白汽一口白汽,风箱似的。
加鲁德不喘。一斧出,一斧收,节拍匀得跟他方才拄雪进村一个样。
他耗得起。他在等她那条胳膊自己垮。
八。她把一记斜撩挡去墙上,借着劲贴了半步墙根,肩上豁开那块皮甲呼嗒着。
九。斧杆横着扫过来,她腰往后折,斧风贴着下巴皮过去。剑尖一挑,又回到那条线上。
挡是还在挡。可剑抬起来的高度,一合比一合矮。膝弯里还打上了颤,隔着半条巷子都看得出,那是硬压着不叫它弯下去的颤。
她说过她的剑够沉。这话是真的。沉到这会儿,那口剑快压过她自己了。
第十合没来。
加鲁德把斧头拄回雪里,跟进巷子时一个姿势。独眼又把她扫了一遍,这一遍慢。裂了纹的剑面,渗血的虎口,站得死死的两只脚,一样一样过。
估价的眼神变了。进来时估的是一头拦路的牲口,这会儿估的是件家伙的斤两。
"好桩子。"
就仨字。斧柄在他掌心里拧了半圈。
我数到十的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账在心里自己走。前三合巷子帮她,第四合起他拆她,第六合剑裂,第七合膝盖沾雪。往下的每一合,她都在往外掏底。
这样的十合,她撑不过下一轮。
我扒着墙角朝身后望了一眼。粮仓那头的砸门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井台,南缺口,长杆队,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拔不出来。
全村再没有第二把剑了。
地窖门那面,被捂回去的哭声再没起来。九合的斧头换到眼下,换来的就是这么一扇没人碰着的门板。
雪里,斧头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