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后的雪还没响。
一炷香的先机在烧,烧一寸短一寸。我趴在瞭望位上,眼睛钉住东北坡脊那两道碾痕,手心的汗把横杆焐出一块潮。
粮仓那头先动了。
动的路数不对。人链本来往仓里送滚木门板,这会儿整条链子倒了个个儿,一袋一袋的粮打仓门里往外走。加固的家伙撂在半道,横七竖八摊在雪里。
我头一个念头是底下乱了套。
两片屋脊当腰有条豁缝,粮仓门前的空地打那儿漏出来一角。村长蹲在那角空地上,烟杆朝门槛磕了磕。
话顺着人链一站一站传过来,到场院这站,是个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学的。
"村长说了,一炷香,够倒腾半仓粮。都动手!"
底下人手一顿,滚木撂下,改扛粮袋。
第二句跟着就到:"好的往各家夹层里倒。陈的掺糠,拌上雪,堆到明面上。"
哪家的夹层空着,能塞几袋,不用问,话里一口气点了五六户的名。这老头进过谁家的门,喝过谁家的汤,谁家地窖底下垫了几块板,全在他肚子里那本册子上。
粮袋打我脚底下过。好粮进了就近几户的门,门里传出掀地窖夹板的闷响。陈粮当院拆袋,两个妇人一瓢糠一瓢雪往里拌,拌完照原样扎口,码回仓门外头最扎眼的地方,码得整整齐齐,活像一垛怕人偷的好货。
末了两桶水,照着仓门槛泼下去。白汽腾起来,北风一过,门槛前冻出一片亮壳。第二桶泼完,连门缝都封上了一指宽的冰。
"老法子。"人链上有人念叨,"防熊的。"
泼水那俩人退回来,一个袖着手补了半句,滑得熊都站不住,何况人。
人链上原本有几双手在抖,粮袋递过来接不稳。话一句一句传下来,抖的手少了。老头人都没露面,光凭捎过来的几句话,把一场慌压成了活计。
豁缝里,村长蹲着没挪窝,烟锅一明一暗。传话的又开腔:
"村长说了,粮丢了,开春能借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这句打我耳朵里过,在肚子里坠了一下。
克莱尔的账本我见过,人头、缺口、脚程,一笔一笔全是刀口上的数。粮食折成种子、种子折成年成,她的本上没这一页。这一页,得种一辈子地才写得出来。
传话的小子又学了一句,连那口拖腔都学得像:
"贼也挑食。让他抢,抢慢点就行。"
话音没落利索,坡后的雪响了。
爬犁碾雪的动静压过坡脊,跟着是吆喝,一层摞一层,听着有二三十条嗓子。两支火箭擦着仓顶扎上去,滋了两声,灭了。顶上的雪一冬没扫,火挂不住。
扎克的弦响了。
头一支钉在坡脊翻上来那人的脚前头,雪碴子崩了他一脸,人缩了回去。第二轮连着两支,一支削飞一顶皮帽子,一支扎穿探出来那面门板的边角。坡后就此老实了,光剩吆喝。
三支箭,一支没糟践。上了墙别下来那条令,他也守得死死的,弦一响,人就缩回垛口后头。粮仓那面的天叫这三支箭钉出了规矩:露头,掉帽子。
砸门声起来了。铁家伙抡在仓门上,一声一声,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热闹是够热闹。我趴着听了十来下,后槽牙一点一点咬上了。
不对。
锤点太匀。一下一下跟推磨似的,有数,没劲。真急着进门抢粮的,越砸越急,砸累了换人,锤点得乱。这个点子从头抡到尾,连肩都没换过。
吆喝也不对。听着人多,翻来覆去就那三五条嗓子换调门,里头还掺着敲铁器的动静,锣不锣盆不盆,一敲一大片。声势是响器凑出来的。
再看坡脊底下蹚出来的道。十来个人两架爬犁,来回折腾,该踩出一大片烂雪,那道却窄,细细一条线,两边的雪皮还是整的。动静撑得再满,脚底下的账糊弄不了雪。
我挨个数露头的。坡脊上冒一个记一个,数了三轮,还是那六七张脸。
扎克趴雪里数了两遍,十来个。
他那个数我信。趴在雪窝里一根脑袋一根脑袋抠出来的数,比什么都实。
少的那几个呢。
这一问冒出来,眼睛已经自己动了。顺着矮屋脊往西扫,井台,场院西沿,西巷。
西巷的人手前晌抽走大半填了粮仓坡口,横车跟前就剩俩人,脸全冲着栅栏外头。
横车里侧的雪面上,一线新踩痕。
不宽。一脚摞一脚,贴着墙根走,绕开横车的残口,直往村心去。雪沫子还没把印子填平。
村心。这两个字一落地,手已经把胸口的围巾攥住了。
场院。地窖。一窖的老人娃娃。玛莎。
买路钱付到第二层了。正面吊着的两小股拴住她,粮仓的响器拽走人手,真货打西巷进来了。
腿比脑子先动。两步窜下瞭望架,落地震得脚脖子发麻,嗓子已经撕开:
"西巷!有人进来了,往地窖去了!"
破音,劈在最高那个字上。这条嗓子今天喊了一上午,就这一声最难听,也就这一声最快。
场院里拌糠的瓢当啷落了地,半个村子的脸齐刷刷调向西边。
克莱尔应声就动。没回头,没核账,一个字没问。剑打南缺口横着拔出来,人跟着剑走。
"南面横住,别追!"
这句是甩给长杆队的,人已经在横穿场院了。
南缺口空出来一块,正面那两小股还吊在一箭地外。这一步的账她不会没算,算了,还是把剑拔走了。
人链那头有人朝粮仓喊,问要不要抽人回防。
话传过去,又传回来,传话的小子音都劈了:
"村长说了,仓里的,让他们搬!搬得越欢越好!"
豁缝那角空地上,村长把脚边最后半袋好粮朝身后一踹,踹给门里的人,头都没回。踹完接着蹲下去,烟杆朝鞋底磕了磕。
砸门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替他数着拍子。
由他们砸去。仓门后头码得整整齐齐那一垛,全是拌了糠雪的空账。
我撒开腿追克莱尔。场院的雪叫人踩成了泥汤,一脚深一脚浅。围巾散了半圈,兜着风,我腾出手把它拢回脖子上。她的背影在前头,越拉越远。
追到巷口,一头撞进西巷的风里。
巷子里雪雾没散,风卷着雪沫子打墙缝里灌。雾深处有条影子,个头压过两旁的矮墙。
一杆重斧,斧头拄在雪里当拐棍。拄一下,迈一步。
斧头每拄一下,雪里就多一个坑,坑口齐整,下得深。那分量,打眼一瞧就不是庄稼把式的家伙。
三两条人影缀在他侧后半步,猫着腰。就他直着腰。
满村的人都在跑。堵他的在跑,躲他的在跑,克莱尔在跑,我也在跑。
就他不跑。
巷子尽头是地窖的木门。玛莎下窖那晚,胳膊上挎着针线篮,回手还替别人家的娃把门掩严实了。门底下一窖人屏着气,头顶上过来的是什么,没一个人晓得。
雪雾里,斧头又拄下去一步。
不急。他一点儿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