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尖指着巷子最深处。
雪野在背后,三十步,平得没一道坎。我没回头。
走廊里那个少年在我身体里尖叫。我朝着门走。
腿在抖。膝盖那儿,逃跑的程序还在一遍一遍地催,催一下,我踩一步。雪壳碎在靴底,一声接一声,全朝着铁响去。
身后那行脚印改了向。前半截步幅匀,一脚一脚全指着西头;后半截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指着巷子。两辈子头一回,脚印朝着事情发生的地方去。不看它。
十五。
这声铁响劈过来的时候,我刚扑到离那两团影子十来步的断墙茬口后头,胸口撞在墙上,撞出一大团白汽。
从这儿看得清了。斧和剑绞在一处,克莱尔的剑又矮了一线,虎口的血爬完了缠皮最后一道纹,护肩那半幅呼嗒着,她的喘全打嘴里走。
隔着十来步,她换气的声我都听得见了,抽进去带哨音,压出来全是白汽。她背后不到十步就是地窖木门,门缝黑着,半点声不漏。
数不下去了。数数的人站在门外,我已经不在门外了。
断墙缺了半人高一个口,风打口子里灌。我把自己钉在口后头。再近一步,斧风舔得着;再退一步,看不清他的肩。就这儿。
进去就是死,这个账不用算。这条命能往里送的只有两样,眼睛,嗓子。
我把眼睛摁上去。摁到眼眶后头一跳一跳地疼。
颜色回来了。
之前有过一回,一晃就散了。这回它没散。
加鲁德整个人罩着一层压得发沉的暗,斧还没动,那团暗先动。
克莱尔那团绷得发亮,两条小臂上最亮。亮得发薄,一层一层往下薄。
不光是颜色。他起斧之前,肩头的肉先隆起一线,斧要往哪儿走,那一线先说。颜色朝哪边倾,肩线就往哪边追,两样一对上,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团暗朝她左后歪过去了。右肩跟着抬,斧头提过头顶。
我看得见他要往哪边动。就这一句,别的我说不上来。
喉咙里咽了一下。
"左后!斧从上来!"
她没回头。矮身,朝斜里撤半步,中间没隔一个喘。
斧锋贴着那半幅呼嗒的护肩掠下去,掠空了。雪沫子扫上她脸侧,人已经在半步外。
斧头砸进雪里,闷的一声。加鲁德拔斧那半拍,她的剑尖头一回递了出去,逼得他斜跨一步让开。
她的剑立回来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线。打头到这会儿,她每一下都得先猜,猜完再接。这一下不用猜了,省下来的那半拍,全长回了剑上。
我咬住下一声,没报。声音追不上斧头,追得上的只有要命的那两三下。乱报一声,她多信我一回,就多死一回。
那团暗矮下去,贴着地往横里走,斧杆压低了。
"退!斧扫腰!"
她撤,剑尖点地借力,人拔出去一个身位。斧刃贴着皮甲擦过去,削走一片甲叶的响。
这回她动得比我的字还早半个音。声一起人就矮了,字尾落地,她已经站在斧头够不着的地方。撤完顺势带一剑,剑刃刮着斧杆滑上去,逼他撤手重握。守着守着,她的剑里长出牙来了。
第三报之前,上嘴唇一热。
抹了一把,手背上一道红。视野边上围上来一圈黑,我眨,眨掉一半,另一半赖着不走。
那团暗从右肩挪去左肩,他的手在斧柄上倒了个个儿。
"他换手了!右边空!"
嗓子劈了,这一声出去,尾巴上全是沙。方位那两个字几乎没成形。
她照样接住。报了这么几回,字整不整已经不要紧了,声一起她就知道该动,往哪边动,听个头音就够。趁那半拍,剑从右侧反手撩进去,斧杆横过来磕,磕得斜了,加鲁德的脚跟头一回没站瓷实。
巷子外头炸了一嗓子。几条人影往巷口拥,拥到断墙跟前又停了脚,兵刃绞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谁也不敢把腿伸进去。
门板底下的哭音低下去了,低得快贴住地。
加鲁德的斧乱了。快还是那么快,落点全捞空,每一记都跟提前叫人看过一遍似的。
他猛地朝巷口这边冲了两步,斧头抡开道,直奔声音来处。
克莱尔的剑横着别进他膝前,硬把人别回门前。他再冲,再被别回来。声音他够不着,够得着的只有那口越咬越紧的剑。她把自己整个塞进了他和巷口中间。
打到这会儿,她一次都没朝我这边看。后背整个亮着,亮给巷口。
那团暗开始往下掉了。抡一斧,掉一层,收斧一次比一次慢半线。
斧起手朝左虚晃。那团暗压根没朝左歪。
"斧是虚的!人往右来!"
她不吃晃,剑直接堵右边。斧头晃了个空,白搭一口气。
鼻血赶不及抹了。滴下去,雪面上洇开一个红点,又一个。
耳朵里起了一层嗡,铁响隔着那层嗡传过来,钝了。膝盖往下麻透,全靠断墙撑着才没坐进雪里。
嗓子里剩的那点声音,我攥着,等。
那团暗抡圆了最后一记大的,从头顶砸下来。砸完,胸前空出一拍。
全押上去。出口只剩气音。
"上。"
一个字。她听见了。
剑从下往上撩开斧杆,跟着一记直刺,扎向那团暗最薄的地方。
加鲁德横斧硬架。铁响里掺了一声闷的,他的脚跟朝后碾了半步。
半步。开打到这会儿,他头一回往后挪。
雪从他脚跟后头挤出来,挤出两道棱。
克莱尔跟上去。剑尖咬着那半步不放,一记接一记,全落在暗掉得最快的那一侧。
斧头开始往回收着抡,剑开始追着抡。巷口的人影又拥了一层,又钉在原地,没人敢把手里的家伙抬起来。门板底下,哭音停了。
我扶着断墙,指甲抠进墙茬里。眼前那圈黑又往里收了收,我不敢眨了。
又一记斜斩劈进去。加鲁德横斧格住,格挡咬死的那一拍,他猛地回了头。
独眼越过克莱尔的肩,越过绞死的兵刃,钉过来。
钉在我脸上。
半张脸糊着鼻血,扶着墙才站得直,喉咙里连个囫囵字都剩不下。他看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那一眼很长,铁响都让了它一拍。
他在看我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