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还没断，地窖的门板咚地撞响了。
门里一个孩子的哭冲了出来。尖的，直的，再捂不住了。紧跟着是玛莎压得极低的哄声，一声一声，往哭底下垫。
巷口炸了个动静。一条亲随打斜里蹿出来，直奔门板，短刀先出了鞘。
克莱尔的剑还跟斧咬在一处，人拔不出来。她的脚跟朝门板那边碾了半寸，又硬生生碾回来，撤这半步，喉咙就得让给斧头。
我的嗓子里挤出一口气。风一样散了。又挤一口，胸口都绷疼了，出来的还是气音，连自己耳朵都够不着。
那条人影离门板还剩三步。
两步。
一声短喝劈下来。
"不动娃娃。"
加鲁德一只手离了斧柄，朝那边横着一挥。三个字砸在雪地上，比斧头还沉。
亲随钉在原地。刀举着，不敢落，也不敢收。
挥完手，斧头照旧劈向克莱尔，中间没停一个喘。哭声还在门里一声声撞，他连眼皮都没朝那边偏一下。
可是慢了。
就慢那半拍。回手那一挥，是从斧上匀出去的。打了一上午，他一寸都没匀给过别人。
那团压得发沉的暗塌下去一角，塌在右肋，收不回来。我想报，嗓子里只有风声。
用不着我报。她自己看得见。
克莱尔的剑从下面撞上去，撞在斧刃根上，手腕一翻，整个人的分量压着剑脊拧过去。裂了纹的剑面吃住这一下，嗡的一声长音。
一声炸响。
重斧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斜插进墙根的雪堆，只露出半截柄。
那团暗整个塌了。薄薄一层贴在他身上，盖不住人了。
亲随先跑了两个。头也不回，贴着墙根往巷口外窜。剩下的对了个眼神，撒腿跟上，连那截露在雪堆外的斧柄都没人看一眼。
粮仓那头起了呼哨，扎克他们的调子，短促，一声压着一声追。隔着几排屋顶有人喊，跑了跑了，扛着袋子跑了。
扛走的是明面那两袋。掺糠拌雪、码得规规整整专等人来的那两袋，跑一路能漏一路糠。好粮在各家夹层里睡着，一粒没动。
巷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门板里头，玛莎的哄声还剩最后半句。
加鲁德没去追斧。
他单膝跪进雪里，独眼看着自己空了的两只手，喘。一口一口，又深又慢，肩膀一起一伏，幅度一次比一次小。
克莱尔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一尺，没再进。她自己也在喘，白汽一团一团往外滚。
他没求饶。也没抬头。
村民从巷口涌进来，一圈一圈围拢。绳子不知打谁家门后抽出来的，绳身上一股拴牲口的味儿。
骂声起来了。
车把式的嗓门最大，一笔一笔数。邻村烧塌的房，冻死在道上的人，放了话叫全村惶惶的那七天。数到后来劈了音，叫人架着膀子往后拖了半步，还在数。
柯尔没骂。老猎户拄着猎叉站在最外圈，就那么看着。那份看，比谁的骂都重。
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喊烧了他。有个后生抄起半截木杠往里挤，叫两条胳膊架住了，挣了两下，木杠掉在雪里。
有人把方才那三个字翻出来嚼，声音压得低。真不动娃娃，传的是真的。
放屁。旁边立刻顶回去。留着娃娃，好传他的凶名，好叫下一个村自己开门。
两说在人堆里各自活着，谁也压不死谁。议事屋里那晚吵剩的账，今天当着正主的面，还是没个裁。
我扶着断墙看。
七天前，这个名字放一句话出来，全村的门闩都得紧一道。传闻里他烧村、掳人、把驿道当自家粮仓，桩桩都有苦主。传闻里他也留过整村的老人娃娃，一根指头没碰。方才那三个字我亲耳听了，斧头也亲眼看了。跪在雪里这个人，跟哪一说都对不上，跟哪一说又都对得上。
这笔账我算不平。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过一遍。巷子里的恨是满的，我这点算不平，搁不到台面上去。
被绑的时候他没挣。两条胳膊背过去，任人捆，绳子勒进腕肉，眉毛都没动一下。头一低，随人摆弄，像这一天他等了不是一天了。
独眼在场子里走了一圈。
先是粮仓顶。浇了水冻出亮壳的那面坡，火烧不上去的那面。
再是明面那堆粮。掺糠拌雪，码得规规整整，专等人抢的那堆。
最后落在地窖门上。哭声已经矮下去了，抽一下，停一下，玛莎的哄声还垫在底下。
一处停一拍。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有人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又骂了一声。
然后那只眼睛越过所有人的肩膀，钉到我脸上。
停了两拍。比方才那一圈里哪一站都长。
押解的绳头在克莱尔手里。有人问怎么处置，她只说先押柴房，等边境那头来人，交上去。声音哑得剩一半，没人再问第二句。
她朝北扬了下巴，人流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我跟前那一步，脚步顿住了。
俯身，朝我这边凑了半步。绳子绷得吱一声响，牵绳的后生一激灵，攥紧了往回拽。
他没再近。就隔着两步，独眼罩住我，声音不高，低得只够这两步之间。
"你的眼睛，像雾里那些东西。"
说完他直起身，自己迈开步子，朝北去了。
没回头。
雾里。那些。东西。
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那层嗡。
什么东西。哪片雾。你在哪儿见过。见过多少。为什么是像。
问题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我张开嘴，出来的只有气音，气音也碎，一个囫囵字都立不起来。报了半下午招的嗓子，偏偏在这一句上碰得粉碎。
朝前追了半步，膝盖一软，又扶回墙上。手指抠进墙茬，抠住的那点力气是全身最后一点。
队伍出了巷口。他的背影混在人堆里，比谁都高出半截，一下一下，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都没回头，连个肩都没斜一下。他把那句话丢在这儿，丢得干干净净。
雪开始落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头，一片一片，落得又碎又密。
落在雪堆里那半截斧柄上。落进绳子拖出来的沟里。落进我的领口，化在后颈上。
寒气打那儿进去，顺着脊梁一路沉下去，沉到底，坐住了。怀里那小块饼的温换不动它。
地窖门吱呀开了条缝，有人朝外探头。哭声彻底停了。
雪片落进我睁着的眼睛里。
我没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