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仗的村子,比打仗的时候还吵。
哭的,笑的,扯着嗓门找人的,挨家挨户报数的,全搅在一锅里。井台边烧起头一堆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蹿,人影一圈一圈围拢过去。
我贴着柴垛,朝火照不到的那半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挪得没人看见。这门手艺我练了两辈子,熟得很。
头还晕。鼻腔里干得发腥,一低头就有血要往外渗的架势。喊废了的喉咙里像塞了把锯末,咽口唾沫都拉得疼。我靠住柴垛,把这些一样一样先按住。
火一堆一堆多起来,村子的账也跟着摊开了。
柯尔的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布带是撕开的旧床单。他不让人扶,右手照旧拄着猎叉,一步一杵,挪去伤员那边坐镇。
车把式头上缠着布条,血浸出来一小片。嗓门倒没坏,指挥人抬门板、码滚木,骂骂咧咧,中气比谁都足。
有两副门板抬进了老磨坊。抬进去,到这会儿也没再抬出来。
西头第三家没点灯。门关着,里头的哭压得很低。
压不住。
烧塌半边的告示棚还在冒烟,几个后生轮着往上泼雪,呲呲地响。
西墙破口那边,锤子声到这会儿还没停。新桩连夜往下钉,一下一下,砸得比白天还密。缺口白天吃过一回亏,夜里就没人敢让它空着。
柴房门口守着俩后生,家伙攥得死紧,离那扇门三步,谁也不朝门板多看一眼。
地窖口的人一拨一拨往外冒,喊名字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应上了的,两头都松一口气。
玛莎挎着针线篮出来,在人堆里站了半息,就朝柴垛这边来了。她找我找得比谁都快。
到跟前,篮子往雪里一放,先扯开我的下眼皮,凑近了看血色。又捏住手腕,指头按在脉上,数。数完了没言语,伸手把围巾解开,重新围,围得比哪回都紧,末了在领口掖实。
"叫你别往远处去。"
我这回哪儿都没去,就在村里,离她那个地窖口拢共几十步。她骂的时候手上没停,掖完围巾又扯了扯我的领子。这句骂落了空,我们俩谁都没弯腰去捡。
她拎起篮子走了,回火堆那边看她的锅。
各家的东西陆陆续续摆出来。腊肉,干果,一小坛子舍不得开封的酒。坛口启开,头一碗没进谁的嘴,泼在了雪地上。泼酒的汉子朝老磨坊那边偏了偏头,才给自己满上。谁也没提庆功两个字。人挨着人往火边坐,胳膊碰一下旁边的胳膊,碰着了,热的,就都不吭声了。
村长挨着火堆报数,旧皮册翻得哗啦响。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抬头,隔着人堆找见我,冲我点了下头,又低头接着往下念。
他的谢法就这一下。把我的名字念在活人堆里,念得比别人重半分。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
"西边那嗓子是谁喊的?"
"报招的呢?站巷口那个。"
"玛莎家那小子。"
人就涌过来了。
车把式的手先到,蒲扇一样拍在我肩上。肩膀抢在我前头缩了半寸,脚没动。缩归缩,我没躲。他那只手也没收,又拍了一下,比头一下还沉。
鸡蛋婆往我怀里塞蛋,两个嫌少,又添一个。蛋煮得滚烫,隔着衣裳烙在心口上。
扎克他爹扛着半截滚木路过,停下,肩上的木头没卸。
"谢了。"
两个字砸下来,人就走了,没等我接。
孩子们围过来,前排蹲着,后排踮脚,看我像看集市上耍把式的猴。有个小的仰着脸问,报招的时候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出来的还是气音。只好点头。又摇头。孩子们自己吵起来了,一半咬定疼,一半咬定不疼。
火堆那头,扎克正讲粮仓那三箭。一遍比一遍圆,箭在他嘴里已经会拐弯了。
往常这种时候,我兜里揣着十个八个现成的借口。搬柴,看火,帮玛莎端东西,随便抽一个就能溜。
今晚一个都没抽。
我站在原地,把这一场从头受到尾。每一张凑过来的脸都看了。车把式眼角挂着血痂。鸡蛋婆的手背裂着口子。扎克他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落在我脚边的雪上,没往上抬。
脚趾在靴子里抠地,抠得生疼。点头,再点头。哑透的喉咙成了顶好的挡箭牌,替我省下了所有的话。
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
报招的是这双眼睛,这没错。可仗打到一半,在西墙根底下抖着想往地窖钻的那双腿,也长在我身上。
两样都是真的。哪一样都赖不掉。
他们把前一样谢了又谢。后一样只有我自己记着。蛋在怀里越烫,这笔账硌得越深。
在这村里当个透明人,这个打算我盘了三个月,缝缝补补,比玛莎补我袖口还上心。今晚算是彻底下葬了。坟前站的全是来道谢的人,一个比一个热络。
道谢的空当里,我一直看得见西头那扇没点灯的门。
火越旺,那扇门越黑。
后来有个妇人盛了满满一碗肉,端过去,搁在那家门槛上,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走。门开了一条缝,碗收进去,门又合上了。
哭声矮下去一截。没停。
老磨坊那边黑着,门口坐了个守夜的,背对篝火,一动不动。
我怀里的蛋还烫着。烫不到那扇门里去,也烫不到磨坊那头。
人流散回火堆边的时候,玛莎又挤过来了。
一碗汤塞进我手里,豁口冲外,正是家里那只碗。汤面上浮着油花,底下压着两块实打实的肉。
她什么都没说。连一句趁热都省了。
塞完转身就走,背影挤进人堆,去够她那口锅。
我捧着碗。碗比蛋还烫,烫得两只手都有了着落。
端着碗退回柴垛影子里,后背贴上木头,这才敢大口喘气。一口一口,白汽冒出来,混进影子里就散了,谁也看不见。
火堆那头,克莱尔坐在人圈最外侧。
虎口上缠着新布,膝上横着那把裂了纹的剑,剑没出鞘。她没吃东西,也没跟谁搭话。
她在看我。
隔着一整个篝火,隔着一层晃来晃去的人影,就那么看着。没起身,没抬手,脸上什么都没挂。
我捧着碗,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再往影子里缩一缩。哪样都没来得及。
柯尔在伤员那边朝她抬了抬没吊着的那条胳膊。她起身,拍掉膝上的雪,提着剑走过去。
走出两步,又回了半眼。
那半眼隔着火光落过来,很短,落在我身上就收走了。里头压着点什么。我读不出来。
汤还烫。我低头喝了一口。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