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荒沟的岔路在溪桥东头。我在岔口站了半天。
往东那条道我认得。上个月打这儿过一回,去的时候一步一步走的,回来的时候连滚带爬,篮子里颠丢了一根冬蔷根都没敢回头捡。
那回是腿自己带着我跑的。今天,脚是我自己往这边挪的。
事情起在晌午。联盟的押解队进村,铁链串人,雪橇装册子装赃,一炷香不到就走了个干净。村口看热闹的人散了,克莱尔没散。她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个布包,说走之前,要再去看一眼那条沟。
带路的话是我自己开口的。话一出口我就想咽回去。晚了。
她这会儿就在我身后半步。不催,也不问。
我盯着自己的靴尖。靴尖先动了。
过溪,绕背风坡。雪比记忆里薄,枯草稞子露头露得多,踩上去连咯吱声都发闷。
一路我数雪雀。数到七只。过了坡根,第八只没等来。
声先没的。风还在刮,风底下那层活物的动静,剥没了。
克莱尔的脚步慢了半拍。左手搭上了剑柄。
沟口到了。
我站住。这条沟,我不认得了。
头一回见它,灰是薄薄一层,浮在沟底雪面上,两边沟壁看得清清楚楚,沟底的石头都有影儿。围子没打完那阵,我在栅栏上望见它漫上沟沿,一指宽,跟描了道边似的。
今天,雾把整条沟填满了。漫出沟沿,在坡根摊开,齐膝深。
对面的沟壁没了。灰糊糊一整片,往深处看,看不到头。
沟有多宽我心里有数,站这头喊一嗓子,那头接得住。如今那头整个没了,跟沟外的天接成一片灰。
沟沿那圈雪也不对。比记忆里退了半步,退出来的那半步是黑土,光秃秃的。别处化雪,化得再狠也留草茬留雪壳,就这半步,干净得过分。
克莱尔蹲下去,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抛进雾里。
我竖着耳朵等。
没声。石头砸进齐膝深的雾里,连个落地的动静都没还回来。
隔着七八步,我的小腿肚子先凉了。这凉不打风里来。风打南边过,暖过晌的。
她直起身,伸手背试了试风。
"风打南边来。"
"雾顶着风走。这不对。雾不该顶着风走。"
话音刚落,雾深处响了一声。
闷的,沉的,隔着灰传上来,听不出远近。
隔了十几息,又一声。
再隔差不多的工夫,又是一声。
声与声之间隔得匀。走道的动静才这么匀。
头一回听见这声,一声就把我吓过了溪。今天它一声接一声,跟在自己家里踱步一个做派。
我的手指头自己找上了左手食指那块旧茧,隔着手套摁。
再看雪面。沟沿两边还是那样,没有兔印,没有鼠道,一个爪印都没有。这份干净我认得。认得越熟,后颈越凉。
"你看雾中间。"我压着破锣嗓子。"看得见什么?"
克莱尔眯起眼,盯了足有十息。
"灰的。一整片。"
就到这儿。
我看见的跟她看见的,隔着一层。
雾里头还有更深的灰。一大团,沉在整片浅灰底下,打着旋。慢。转满一圈,我能从一数到二十。断墙缺口后头我见过人身上的颜色,那两团跟这个一比,就是火星子比火塘。
头一回站在这儿,我看见的只有一股灰在拧。现在,旋的里外都分了层。
变的没准儿就没在沟里。我抬手按了按眼皮。三个月,这双眼睛一直在变。
这个念头我按了下去。跟按那排颜色一样,先按一半。
她还盯着沟。我把嗓子清了清。
"这沟的雾,我撞见过。"
"上个月,采药走岔了道。那会儿它贴着沟底浮,薄薄一层。"
"围子没合拢那几天,我在栅栏上望见它上了沟沿。一指宽。"
"今天,齐膝。"
一样一样报,报账我在行。报完账,把压箱底那笔也搬了上来。
"还有。我看得见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雾里的。别人看不见。"
说瞎话之前我会先咽一口,老毛病。这回喉咙没动。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全。
克莱尔没问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凭什么是我看得见。
她隔着怀里的粗布,按了按那枚铜片。
"沟里的雾。匪身上的记号。都往一个方向指。"
"这事的根,不在这条沟里。"
她拍掉手上的雪。
"我要去冻土城,查这个记号。公会里挂过灰雾的委托,我接过。这类活儿,多半都在北边。"
她看着沟,没看我。
"你的眼睛有用。你的脑子也有用。"
"你见得到它。我见不到。"
风把她的红头发掀起一绺,她抬手抹了回去。
"来不来,你定。明早,村口。"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等我张嘴,也不看我这会儿是什么脸色。
皮靴踩进雪里,一步一个印子。一行,笔直,朝村子去。
我低头。脚边的雪上,来时的印子两行,并排。回去的,眼下只有她那一行。
我在沟边站着。
回头,村子那边起了炊烟,三四道。玛莎家那道我认得出来,偏细,中腰歪一下,再直上去。
转回来,雾在沟里转它的旋。一声。又一声。
两头我各看了三遍。哪头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回村的路,我走得比来时慢得多。
夜里,炕烧得热。
外屋有添柴的动静。柴禾折断,灶门开,合。听分量,是压夜火的添法,柴厚灰厚,这炉火能温到天亮。
她夜夜这么添。我是搬进来住了好些天,才听出来的。
今晚那点响动里还夹着哼唱。走调,接不上茬。她高兴的时候才哼。人犯押走了,围子补齐了,她有的是理由。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水囊。
砸进我怀里那天它是温的,贴身带过的温度。一直没还。今天出门我特意把它拎上了,走到沟边,一个字都没提。
塞子叫手磨圆了。皮面上有股子烟熏味。
我把它搁在炕沿。睡不着,就着油灯,把两本账摊开来数。
留下的那本厚。炕是热的。外套袖口缝过两回,针脚一回比一回密。晚饭桌上有我的碗,不用等谁发话。村路上碰见人,有人朝我点头,喊我名字,喊得又平常又顺口。
一笔一笔,全是暖的。
走的那本薄。一枚铜片。一句瞎了一只眼的人留下的话。一沟顶着风走的雾。还有一双三个月来越变越不像话的眼睛。
薄归薄,压秤。
我把两本账倒过来又数了一遍。想从厚的那本里挑一笔出来,一笔压过那头。挑来挑去,每一笔都重,可摞到一块儿,还是压不住。
数完两遍,账合不上。
底下压着一个哪本账都摆不进去的问题。
那天,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村里没人答得了。玛莎不能,柯尔不能,连克莱尔也不能。
我张了两回嘴,想冲外屋喊一声。喊什么,没想好。两回都咽了回去。
我盯着油灯看。灯芯上的火苗又黄又稳,一点灰都不带。
外屋,又一根柴落进灶膛。
炕沿上,水囊的影子叫火苗晃得一抖一抖。
我探过身去,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