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雾又近了

作者:nie1037 更新时间:2026/8/12 16:28:31 字数:2338

去荒沟的岔路在溪桥东头。我在岔口站了半天。

往东那条道我认得。上个月打这儿过一回,去的时候一步一步走的,回来的时候连滚带爬,篮子里颠丢了一根冬蔷根都没敢回头捡。

那回是腿自己带着我跑的。今天,脚是我自己往这边挪的。

事情起在晌午。联盟的押解队进村,铁链串人,雪橇装册子装赃,一炷香不到就走了个干净。村口看热闹的人散了,克莱尔没散。她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个布包,说走之前,要再去看一眼那条沟。

带路的话是我自己开口的。话一出口我就想咽回去。晚了。

她这会儿就在我身后半步。不催,也不问。

我盯着自己的靴尖。靴尖先动了。

过溪,绕背风坡。雪比记忆里薄,枯草稞子露头露得多,踩上去连咯吱声都发闷。

一路我数雪雀。数到七只。过了坡根,第八只没等来。

声先没的。风还在刮,风底下那层活物的动静,剥没了。

克莱尔的脚步慢了半拍。左手搭上了剑柄。

沟口到了。

我站住。这条沟,我不认得了。

头一回见它,灰是薄薄一层,浮在沟底雪面上,两边沟壁看得清清楚楚,沟底的石头都有影儿。围子没打完那阵,我在栅栏上望见它漫上沟沿,一指宽,跟描了道边似的。

今天,雾把整条沟填满了。漫出沟沿,在坡根摊开,齐膝深。

对面的沟壁没了。灰糊糊一整片,往深处看,看不到头。

沟有多宽我心里有数,站这头喊一嗓子,那头接得住。如今那头整个没了,跟沟外的天接成一片灰。

沟沿那圈雪也不对。比记忆里退了半步,退出来的那半步是黑土,光秃秃的。别处化雪,化得再狠也留草茬留雪壳,就这半步,干净得过分。

克莱尔蹲下去,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抛进雾里。

我竖着耳朵等。

没声。石头砸进齐膝深的雾里,连个落地的动静都没还回来。

隔着七八步,我的小腿肚子先凉了。这凉不打风里来。风打南边过,暖过晌的。

她直起身,伸手背试了试风。

"风打南边来。"

"雾顶着风走。这不对。雾不该顶着风走。"

话音刚落,雾深处响了一声。

闷的,沉的,隔着灰传上来,听不出远近。

隔了十几息,又一声。

再隔差不多的工夫,又是一声。

声与声之间隔得匀。走道的动静才这么匀。

头一回听见这声,一声就把我吓过了溪。今天它一声接一声,跟在自己家里踱步一个做派。

我的手指头自己找上了左手食指那块旧茧,隔着手套摁。

再看雪面。沟沿两边还是那样,没有兔印,没有鼠道,一个爪印都没有。这份干净我认得。认得越熟,后颈越凉。

"你看雾中间。"我压着破锣嗓子。"看得见什么?"

克莱尔眯起眼,盯了足有十息。

"灰的。一整片。"

就到这儿。

我看见的跟她看见的,隔着一层。

雾里头还有更深的灰。一大团,沉在整片浅灰底下,打着旋。慢。转满一圈,我能从一数到二十。断墙缺口后头我见过人身上的颜色,那两团跟这个一比,就是火星子比火塘。

头一回站在这儿,我看见的只有一股灰在拧。现在,旋的里外都分了层。

变的没准儿就没在沟里。我抬手按了按眼皮。三个月,这双眼睛一直在变。

这个念头我按了下去。跟按那排颜色一样,先按一半。

她还盯着沟。我把嗓子清了清。

"这沟的雾,我撞见过。"

"上个月,采药走岔了道。那会儿它贴着沟底浮,薄薄一层。"

"围子没合拢那几天,我在栅栏上望见它上了沟沿。一指宽。"

"今天,齐膝。"

一样一样报,报账我在行。报完账,把压箱底那笔也搬了上来。

"还有。我看得见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雾里的。别人看不见。"

说瞎话之前我会先咽一口,老毛病。这回喉咙没动。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全。

克莱尔没问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凭什么是我看得见。

她隔着怀里的粗布,按了按那枚铜片。

"沟里的雾。匪身上的记号。都往一个方向指。"

"这事的根,不在这条沟里。"

她拍掉手上的雪。

"我要去冻土城,查这个记号。公会里挂过灰雾的委托,我接过。这类活儿,多半都在北边。"

她看着沟,没看我。

"你的眼睛有用。你的脑子也有用。"

"你见得到它。我见不到。"

风把她的红头发掀起一绺,她抬手抹了回去。

"来不来,你定。明早,村口。"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等我张嘴,也不看我这会儿是什么脸色。

皮靴踩进雪里,一步一个印子。一行,笔直,朝村子去。

我低头。脚边的雪上,来时的印子两行,并排。回去的,眼下只有她那一行。

我在沟边站着。

回头,村子那边起了炊烟,三四道。玛莎家那道我认得出来,偏细,中腰歪一下,再直上去。

转回来,雾在沟里转它的旋。一声。又一声。

两头我各看了三遍。哪头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回村的路,我走得比来时慢得多。

夜里,炕烧得热。

外屋有添柴的动静。柴禾折断,灶门开,合。听分量,是压夜火的添法,柴厚灰厚,这炉火能温到天亮。

她夜夜这么添。我是搬进来住了好些天,才听出来的。

今晚那点响动里还夹着哼唱。走调,接不上茬。她高兴的时候才哼。人犯押走了,围子补齐了,她有的是理由。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水囊。

砸进我怀里那天它是温的,贴身带过的温度。一直没还。今天出门我特意把它拎上了,走到沟边,一个字都没提。

塞子叫手磨圆了。皮面上有股子烟熏味。

我把它搁在炕沿。睡不着,就着油灯,把两本账摊开来数。

留下的那本厚。炕是热的。外套袖口缝过两回,针脚一回比一回密。晚饭桌上有我的碗,不用等谁发话。村路上碰见人,有人朝我点头,喊我名字,喊得又平常又顺口。

一笔一笔,全是暖的。

走的那本薄。一枚铜片。一句瞎了一只眼的人留下的话。一沟顶着风走的雾。还有一双三个月来越变越不像话的眼睛。

薄归薄,压秤。

我把两本账倒过来又数了一遍。想从厚的那本里挑一笔出来,一笔压过那头。挑来挑去,每一笔都重,可摞到一块儿,还是压不住。

数完两遍,账合不上。

底下压着一个哪本账都摆不进去的问题。

那天,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村里没人答得了。玛莎不能,柯尔不能,连克莱尔也不能。

我张了两回嘴,想冲外屋喊一声。喊什么,没想好。两回都咽了回去。

我盯着油灯看。灯芯上的火苗又黄又稳,一点灰都不带。

外屋,又一根柴落进灶膛。

炕沿上,水囊的影子叫火苗晃得一抖一抖。

我探过身去,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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