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收拾包袱,是为了赶在天黑前逃出这个村子。
这一回,包袱不在我手里。
天没亮我就醒了。外屋有动静,面团摔上案板,一下压一下,跟三个月里哪个早上都对得上。多出来的是油香,一阵压一阵,从门缝里往里钻,没有停的意思。
后半夜我还听见外屋添过一回柴。柴薄,灰也薄,那份量压不了夜火,是要起来用火的添法。天不亮她就起了。
灯灭以后我什么时候拿定的主意,我自己说不清。兴许压根就没拿。腿把我从炕上带起来,手推开了里屋的门。
门边立着那只粗麻口袋。鼓着肚子,袋口系了个活扣,扣打得松,一提就开。
它也这么立过一回,在只有我记得的那个夜里。那回是我要趁夜里跑,她天不亮起来装的,装完一个字没提。这回,我夜里什么都没说,灯一吹就睡了,它还是立在这儿,装好了。
我看见它,事情就算定了。
玛莎背对着我烙饼,肩膀一沉一沉,腰弓着。案头油灯没吹,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灯焰衬得发虚。
我张了张嘴。
"饼要凉了,吃。"
她没回头。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叫她堵了回去。我坐到矮桌边。豁口碗搁在我手边,汤是热的,我摸熟了不磕嘴的那半边碗沿。饼烫,两只手倒腾着,吃了三张。她往我碗里又添了半勺,勺底在碗壁上刮了刮。
她怎么知道的,我没问。夜里我翻了几个身,外屋添柴的手停没停过,我不知道。问出口,倒像拿她当外人。
灶边那排陶罐还是老样子,盐罐在右手边头一只。我的眼睛在罐子上停了一下,挪开了。我压过一卷铜板在那罐底下,后来它跟那三天一起没了。这笔账,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吃完饼,她当着我的面重新解开袋口,一样接一样往里添。新烙的饼用干净布隔着码,一小包干菇,油纸包的盐折严四角,掖到最底下。只有我记得的那回,她背着人装。这回不背了。手一样的稳,码得一样的密。
我蹲在旁边看。指头摸到左手食指那块旧茧,摸着了,没抠。
替换的褂子,火绒,旧靴,包袱皮四角兜拢系紧。灰围巾她给我围上,绕两道,往里掖,掖到下巴底下压实。粗毛线扎脖子,一下一下硌着。她的指腹凉,蹭过下巴那一下,跟三个月里每个我出门的早上一模一样。
最后一张饼出锅,她用布裹了,隔着外套塞进我怀里,贴心口那个位置,按了按。烫气一层一层往皮肉里渗。这个位置揣过的饼,凉过,也烫过,我都记得。
水囊我揣进怀里,跟饼挨着。今天得还。
背上包袱,弯腰拎起干粮袋。袋子坠手,比几张饼一把盐该有的分量沉得多。这个沉我认得。
到门口,她站住了。
"为啥去?"
她看着我。手里捏着一张饼,刚出锅的,垫着布。
"我只是想弄明白,那天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说完我闭了嘴。哪一天,我没讲。她也没问。
她低头,解开干粮袋的活扣,把手里那张饼塞进去,压在最上头,重新系好。还是那个松扣,一提就开。
然后她抬手,搭上门框,从上往下抹了一道。门框上没有灰。她抹得慢,抹到底,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吧。"
她站在门框里头,没有出来的意思。
我迈过门槛。一步,两步。背对着她,眼睛才敢热。风打脸上过,我没抬手,让它吹着。
院门我给她带严实了。没回头。
村路往外走,两边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后退。柴棚里码到梁下的柴烧去了大半,剩下那些,断口还是白生生的。栅栏西北角那根直桩立得齐整,齐整得扎眼。断墙缺口拿新木头补的,木色比旧桩浅一截。井台的雪墙塌了半边,没人拆,也没人修。面包炉的烟火气打巷子口飘出来,谁家的娃在炉边跺脚等饼,鼻尖冻得通红。
一样一样,全是这三个月攒下的账。我走一步,账页翻一页。来的时候这条路我低着头走,数自己的脚尖。今天头是抬着的。
村口聚了些人。不多,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各干各的活,就顺路站了站的意思。
柯尔吊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把一根桦木短杖递过来。杖身削得光,握手那截缠了圈皮子。
"拿着。北边雪深,杖比刀用得着。"
我双手接了。杖头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攥在手里试了试,高矮正合手。他什么时候量的我的个头,我不知道。他点了下头,转身回人堆里去了。
扎克挤过来,挠头,猎弓背在背上。
"南边的事,我攒着,回来讲给你听。北边的,你也给我攒着。"
我点头。他伸手在我肩上捶了一下,劲不小。
村长站在人堆前头,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人堆里的脸我都认得。谁家的栅栏我扶过,谁家的陷阱线我踩过点。有人朝我抬了抬下巴,有人就那么看着。边境人送行,不兴远送。
鸡蛋婆从人缝里挤出来,抓住我的手,按进来两个煮蛋,烫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一下,两下,转身走了。我把蛋揣贴身,挨着水囊。
克莱尔等在村口。行囊上肩,剑横在背后。她脚边的雪上有一行旧脚印,昨儿她回村踩下的,冻硬了,边上落了层新霜。霜落了多厚,她就站了多久。
看见她,我的背自己挺了挺。腿上那点打晃,也叫我自己压了下去。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包袱,短杖,围巾,一样没落,末了停在我脸上。
"吃过了?"
"吃、吃过了。"
我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她瞥了一眼,摆摆手。
"路上用。"
水囊回了我怀里。她的东西搁在我这儿,从今往后走一样的路。
说完她转身朝北。我跟上去,起先隔着半步,走了几步,并到了一排。她没放慢,是我的步子自己赶上去的。
出村百步,我回了一回头。
门口空了。玛莎不在门框里了。烟囱冒着烟,偏细,中腰歪一下,再直上去。灶上坐着锅,日子照过。
我盯着那道烟看了一阵,转回来,接着走。
驿道在脚下往北铺,雪压得实,一脚一声。短杖点在雪上,也是一声一声。道边立着半人高的石墩,隔一里一个,一路往北排过去,排进天边那道灰白里。这条道的那头是冻土城,我打听过,捎货的车把式说,脚程快的走六天。
克莱尔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的布包,那枚铜片贴着她走。
"到了冻土城,先去公会。"
"嗯。"
再回头,村子缩成了雪原上一撮矮影,那道烟细得快看不见了。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把两个影子拉长,斜斜搭在道上。
我低头看。
从村口到这儿,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