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他的右手横盖在脸上。浅灰色亚麻外袍的下摆卷至小腿,后背斜缚的阔刃大剑压在一块碎石旁,皮革绑带被雨水浸泡得发暗。靠近一些,才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桑德瑞克先生,桑德瑞克先生,醒醒。”
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桑德瑞克的手指动了动,挪开盖在脸上的胳膊。灰色的眼睛眯起,还在慢慢适应晨曦的光线。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拍了拍肩头和手臂上的灰土,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蹲在他身侧的年轻女人向后退了半步,让他有足够的空间起身。她穿着林德布鲁姆议员的特有制服,深青色短外套剪裁合身,领口别着城邦徽记,袖口收进白色手套里。下身是贴合身形的白色长裤,裤脚塞进一双擦拭得十分干净的淡黑色短靴。
棕色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到额前。她看着他,目光在他露出的额角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他沾了泥渍的护臂上。
“哦,抱歉。”
桑德瑞克站起身,嗓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刃短钩,将它重新挂回腰间斜跨的鞣制挎带上,又检查了一下匕首鞘的位置。
“昨晚没合眼,结果没撑到太阳上山就困了。”
这里是林德布鲁姆的南城门。关卡建在一片开阔的山坡平台上,背后就是悬崖,悬崖对面则是主城,两者之间架设着索道缆车。因为距离遥远,一旦天气恶劣导致缆车停运,南门就必须独立运转,检查流程也比主城任何一道城门都更加繁琐。
昨天下午,桑德瑞克巡视到南门周边时,注意到了五名陌生人。他们没有进入集市,而是在关卡附近的小集市外围反复徘徊,观察周围环境。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通知了当值守卫,并让城内提前准备人手,以便随时进行策应。入夜之后,大雨突然降临。那五个人趁着雨势撬开集市货棚的锁,试图掠夺里面堆放的鞣皮和矿石。
桑德瑞克从阴影中走出,徒手将五人逐一放倒。
然而,这场大雨也导致缆车停止运行,他无法将人押回主城监狱,只得与守卫一起,将五名盗贼绑在关卡石柱旁,轮流看守。
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桑德瑞克才终于躺下。
汉娜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她带来的六名守卫上前,解开绑在石柱上的绳索,将五个盗贼押走。随后,她从短外套的内袋取出一份交接文书,递给桑德瑞克。他扫了一眼,签下名字,将文书折好后还给她。
“你昨天下午就该回去了。”
汉娜说道。
“嗯。”
桑德瑞克将右手腕上的厚皮绑带重新收紧。
“现在就走,也不迟。”
他说完,转身朝缆车站的方向走去。晨光从东面的山脊升起,照在关卡的石墙上,空气里仍残留着雨后的潮气。
汉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桑德瑞克先生。”
他放下脚步。
汉娜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朝霞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我知道您的事情。”
她说道,语气比刚才激烈了许多。
“我知道您不是一个人。我知道您身边还有别人,而且不止一个。”
桑德瑞克默默看着她,没有插话。
“这些我都不在乎。”
汉娜继续说道,她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开始发白。
“我不需要名分,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哪怕只是偶尔能够见到您,哪怕只是像今天这样给您送一份交接文书,我也愿意。”
桑德瑞克继续沉默了一会儿,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带着泥灰和皮革留下的气味,轻轻按在她肩上,然后向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他的护臂擦过她的制服领口,金属挂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后,他松开她,转身离开。只有风声不断从耳边擦过。
缆车在山崖间缓缓移动。桑德瑞克站在车厢里,手扶着栏杆,看着下方越来越远的南门关卡。
缆车抵达主城站台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他穿过人群,走过两个街道,来往的人流逐渐变得稀少。整片滩湾沿岸都是由粗砂岩垒筑而成的低矮码头栈道,最后停在一处两层粗砂岩搭建起来的小屋前。
小屋的入口隐藏在内侧一道石拱门洞之后,墙面由未经精细打磨的灰原石砌成,其间嵌着雕花木门。进入之后,顺着石阶向下沉降一层,才是真正的大门。
此处兼具沙漠与海岸两种环境特质,屋外沙土与不远处的人造浅滩交错,海风同时裹挟着海盐与沙尘的气息。房屋整体以厚重石材搭建,下沉式的构造隔绝了外界动静,使这处住所显得格外僻静隐蔽。
他从猎裤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对准门锁,插入,旋转。
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とどかぬ想い/Unrequited Lo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