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瑞克推开门时,屋内已经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敏菲利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块面包。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右肩,头顶两撮短而俏皮的尖角发束随着咀嚼轻轻晃动。左耳旁分出的那缕纤细麻花辫垂在身前,发尾搭在柔粉色上衣的领口。
她看了桑德瑞克一眼,冰蓝色的圆润眼瞳微微弯起,朝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咬了两口面包,将剩下的部分放回盘中,随后起身走向厨房。
盖娅坐在另一侧。浓黑的长波浪发从头顶铺散至腰侧,厚重的齐刘海下,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的盘子。她肩头那件宽松的黑呢外袍滑落了一边,露出里面无袖的黑灰色连衣裙,腰间双排金属扣的宽皮带收束着腰线。
她握着刀叉,没有抬头。刀尖划过面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丰厚的双唇几乎没有停下,安静地吃着早餐。
桑德瑞克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他脱下亚麻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衣摆干燥,浅灰色的布料仍保持着整洁的色泽。他走到桌边坐下,后背斜缚的阔刃大剑压在椅背上,皮革绑带与木椅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敏菲利亚从厨房端出新烤好的面包和煎蛋,将双手交叠,把餐盘摆在桑德瑞克面前。瓷盘边缘印着细密的蓝色条纹。她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擦过他下颌留下的浅浅纹路。浅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退后半步,将一缕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趁热吃,肯定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吧。”
桑德瑞克拿起餐具,叉子刺破煎蛋,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
盖娅抬眼看了看他们。她的目光在敏菲利亚柔粉色上衣的边缘停留了一瞬,又重新落回自己的盘子。她仍然不习惯早餐桌上多出第三个人。她将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裙摆下露出的黑色网袜边缘,那圈细密立体的蕾丝花边也随之重新被遮住。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剩下的早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刀叉偶尔划过盘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敏菲利亚重新坐回座位。
酒红色的双层长裙铺在椅面上,腰侧悬挂的数片雕花银质皮甲随着动作轻轻碰撞。那缕从脸颊右侧垂落的修长发丝滑到锁骨位置,她顺手将左耳旁的麻花辫拨到肩后。
“正好,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
她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饮下。
桑德瑞克和盖娅同时看向她。
“议会选定了前往邻国交流的名单。”
敏菲利亚放下杯子,冰蓝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显得清澈。
“下星期出发,为期大概两个月。我在名单上。”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桑德瑞克。
“林德布鲁姆的地下排水系统前年就已经完工,主城不会再有雨季积水的问题。商会和工坊的运转也已经稳定下来,所以即使我离开两个月,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桑德瑞克咀嚼着食物,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
敏菲利亚转向盖娅,语气温和。
“要好好看家。我不在的时候,工坊和商会如果有什么问题,桑德瑞克就拜托你帮忙去处理一下。还有你——”
她看着盖娅。
“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总是一个人硬撑。”
盖娅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丰厚的双唇轻轻抿起,暗紫色的唇釉在晨光中呈现出哑光的质感。
“……两个月?”
“就是两个月。”
敏菲利亚确认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已经决定好了。”
晨光从高窗照进屋内,落在木质地板上。桑德瑞克的亚麻外袍挂在衣架上,后背斜缚阔刃大剑的皮革绑带保持着紧实状态,所有构件都完好无损,仿佛昨夜只是和平常一样在外睡了一觉。
“还有一件事。”
敏菲利亚沉默片刻,看向桑德瑞克,她的神情变得认真。
她伸手覆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擦过他右手腕上的厚皮绑带。
“汉娜这次也会一起去。”
桑德瑞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正好,我想借这个机会,和她把话说清楚。”敏菲利亚的冰蓝色眼瞳直视着他,没有移开,“外面的人都以为你娶了两个夫人,以为我和盖娅都是你的妻子。可实际情况是什么样,我们自己清楚。你不可能是那种人,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她微微前倾,那缕从脸颊右侧垂落的修长发丝滑到桌沿上方。
“汉娜对你有感情,她有权知道真相。她上次在南门跟你告白,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她一下。她大概还在等你的答复,或者以为你只是不好在两位夫人面前开口。”
盖娅停下了刀叉。她看着敏菲利亚,又看向桑德瑞克,灰蓝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她想起自己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外面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她还以为,敏菲利亚从不在意这些。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敏菲利亚说,手指轻轻收紧,“你习惯独自承受一切,什么事情都自己咽下去。我亏欠你太多,至少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和你一起面对。”
她看着桑德瑞克,继续说道:“我去和汉娜谈,告诉她,我们三个到底是怎样生活的。告诉她,如果你要接受谁,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也不会有什么两位夫人拦在中间。”
桑德瑞克沉默了很久。他反手握住敏菲利亚的手指,指尖擦过她掌心留下的薄茧。灰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眼尾沉了下来。
“这不需要。”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对你,对盖娅来说,这样就好。”
“不,就按我说的来。”敏菲利亚看着他,浅淡的粉色唇瓣舒展开,露出一个坦然的笑。
“我不能忍受你再独自承受这些了。汉娜是个好姑娘,她应该明白自己在等什么。”
盖娅低下头,重新拿起刀叉,只是切面包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她也不习惯这种早餐桌上的坦诚,但她没有选择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偷偷吞下这些心情。
她轻声说道:“……她如果知道了,那,可能会更放不下。”
“所以我才不想继续隐瞒下去。”敏菲利亚转向她,语气依旧温和,“瞒着对谁都不好。”
早餐在并不激烈的交谈中结束。
敏菲利亚起身收拾餐具,腰间的酒红色腰带随着弯腰的动作收紧。她将盘子摞起来,顺手拿起桑德瑞克喝空的咖啡杯,走向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她背对着餐桌,声音混在水声里传来:“下次如果不回来吃饭,至少让人带个话,别总让我们猜。”
桑德瑞克应了一声。
盖娅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刀叉并好放在盘边。她站起身,厚底高跟黑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向门口取自己的工坊图纸,黑呢外袍的下摆在身后摆动,裙侧垂挂的大片暗纹刺绣蕾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敏菲利亚擦干手,从椅背上拿起短外套。
桑德瑞克此时正站在窗边检查腰间的弯刃短钩。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斜跨的鞣制皮质挎带,手指擦过镶嵌蓝晶石的老式匕首鞘。
“那么,晚上见。”
她说完,俯身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桑德瑞克的手搭在她腰侧,隔着衣料感受到银质皮甲的凉意。她的浅金色长发擦过他护臂边缘的鞣皮。
敏菲利亚退后一步,转向站在门口的盖娅。盖娅抱着图纸,肩膀微微绷紧,外袍又滑落了一边。敏菲利亚走过去,替她将肩头滑落的外袍拉好,指尖触碰到黑呢面料厚重的质感。随后,她俯身,在盖娅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盖娅浅笑了一下作为回应,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怀里的图纸边缘被手指攥出一道折痕,但她没有后退。
“你俩记得照顾好自己。”
敏菲利亚说完,拿起门口的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盖娅站在原地,慢慢松开图纸边缘。她低下头,将图纸重新卷好,抱在胸前。额头上的温度转瞬即逝,她没有抬手再次触碰。
桑德瑞克站在窗边,晨光将他的轮廓投射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他回头看了盖娅一眼,却没有说话。
晨光继续照在地板上,将餐桌分割成明暗两侧。厨房水槽里的餐具仍残留着未干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