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这会还没完全黑透，西天缀着一弯将熄的霞。月亮从屋脊后头浮起来，圆得不见缺，白白地挂在墨蓝里，把院里的青石板上浇了一层薄霜似的光。
风从湖面过来，掀动檐下空着的灯笼绳，绳梢的木夹子轻轻磕碰。墙根蟋蟀起先还零零落落，后来连成了片，和远处谁家窗里漏出的鼾声一搭一搭。
院子里静得出奇。晾绳上桑德瑞克的旧外袍早收了，椅背上搭着的那件也进了屋。只有那架给阿希丽娅做的秋千还挂在老杏树下，木板随风微微晃，吱呀，吱呀。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边沿忽然缺了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从旁侧悄悄咬了一口，缺口处先暗下去，成了一弯生铁的颜色。地上的霜光跟着少了一缕，杏树影子的尖梢往里缩了缩。
蟋蟀声儿慢了半拍。
那缺口一点点啃过去，月亮从圆成了被切开的瓜，又成了钩，最后只剩一圈极细的亮边，颤巍巍吊在天上。院子里所有的白都退了，石板成了青灰，墙成了墨，秋千的木板溶进暗里，只剩那根绳还依稀泛着灰。
然后连那圈亮边也熄了。
整个月亮沉成一枚旧铜钱的颜色，暗红，像是被谁从天上摘了下去打磨。可也就在这时候，天边漫开一层极淡的铜光，不是月光，是月亮自己漏出来的——院里的草尖、窗台、女儿的小皮鞋，都镀了一层将熄未熄的锈红。风停了，蟋蟀没了动静，就连湖也屏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那枚铜钱边上，忽然又析出一点银。
亮边回来了。先是细线，而后胖起来，把暗红一寸寸往外推。草尖上的锈红褪成白，石板重新结霜，杏树的影子慢慢探出脚。蟋蟀迟疑地叫了一声，又一声，到底连成了片。
月亮圆了。和初升时一样圆，一样素白，悬在深色的墨蓝里，回来了。
老桑站在院里，仰着脖子看完了全程。
“嗯，你问我为什么答应了大公来做教官？”
他没看任何人，似乎是说给天幕听，又像是给脚下那片刚结回来的霜回答。
“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承担教导的职责。但……有人用行动改变了我的想法。”
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一点，又给放下。
“做了教官会不会影响在家的时间？这点我在跟大公交谈的时候商量好了——一周只待四天，周几都行，学生上课完全按我的时间来。”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秋千空着的木板上。
“对于家庭，有什么额外想法？我希望盖娅和敏菲利亚，别给女儿灌输那种‘用蛮力能征服一切’的扭曲理念。不过，该说不说，她们三个人的力气，是真的很大。”
远处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盏。他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动了一下。
“汉娜一直想要孩子，却生不出来——你问我有什么头绪？”
他摇头，像是把自己这个问题也摇没了。
“小孩嘛，一个阿希丽娅就够聒噪的了。”
话音未落，院门啪嗒一声被撞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光着脚冲进来，头发上的桃花都跑歪了，一路嚷着“爸爸——”直撞进他的腿弯里。
桑德瑞克伸手把那朵歪掉的花别回她发间。
“你看，”他对着不存在人，也对着那轮刚还回来的月亮，“说着，这家伙就跑回来了。”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