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镜子拼成一片,把烛火和粉白的光折来折去,三个女人在镜中交叠出好几个影。窗外远远弦乐时不时飞进来,是被风从圣堂那头送过来的婚礼进行曲,调子慢而庄重,每过一个弯都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屋里什么要紧的东西。
敏菲利亚坐在正中的镜前,浅金的发被挽到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冰蓝的眼睛在镜里看向自己,又越过自己的肩,望向身后站着的人。她身上那身白纱裙摆铺在椅边,裙面上绣着细银的藤蔓,烛一照就泛起一层薄雾似的光,简直要把林德布鲁姆整座城的光都收进布料里。
“盖娅,你过来帮我看看这头纱歪没歪。”她抬手去摸脑后的发夹,又停住,转头看向窗边。
盖娅随即转过身。她穿的居然是一身黑——不是黑天鹅的那种沉黑,更像是墨色缎子,在烛下泛着冷光。裙摆收得利落,没有拖曳的纱,衬得她黑长的头发和灰蓝的眼睛都更静,可以说是夜里唯一不灭的那盏灯。她走到敏菲利亚身后,手指撩起那层薄纱,在敏菲利亚头顶轻轻理了理,指尖蹭过她耳边的碎发。
“嗯,正好,没歪。”盖娅仔细打量,“你今天可真美。”
敏菲利亚从镜里笑看她:“是吗,你这一说,让我手心都出了汗。”她摊开手掌给盖娅看,又自己先笑了,“你这身黑的,可是要把其他人的风头都夺了去。”
“哪又怎样?一辈子也就这一次,我本来就不是要跟那家伙他站在一起的。”盖娅的手指还搭在头纱边上,“我,是来嫁给你的。”
敏菲利亚的笑更浓了,冰蓝的眼睛在镜里和盖娅的灰蓝对上。她回了声“好”,把手覆到盖娅搭在头纱上的手背上。
汉娜端坐在另一面镜子前,白色婚纱的裙摆堆在脚边,如同一捧化开的雪。她的头就没怎么抬起过,手指反复绞着裙角那截蕾丝,指尖都绞白了。她的头发被敏菲利亚方才草草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汉娜。”敏菲利亚从镜里看她,“来,你那髻快散了,我给你重绾。”
“啊,不、不用……”汉娜慌忙抬手去按住发髻,又慢慢放下,“这样……就行。”
盖娅走过去,从镜前小几上拿起那支银簪,没说话,只将汉娜耳侧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把她髻上松脱的几缕拢齐,簪子轻轻一穿,稳了。汉娜仰头看她,眼睛有点湿,又迅速垂下去。
“别哭,今天哭了只怕后面还会后悔。”盖娅的唇挤在一块,“再哭,妆要花的。”
“嗯。”汉娜拿指节蹭了蹭眼角,声音闷闷的,“就是……我老是觉得不真实。”
外头的弦乐换了一段,变得更柔,还降了半个音阶。
敏菲利亚靠回椅背,看着汉娜的背影。窗缝里漏进一缕圣堂的彩光,落在汉娜白裙上,把那片雪染出一道淡淡的流光。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雅修特拉站在门口,长发垂在肩侧,被走廊的光勾出一道白色光边。她今天没穿平日那身黑蕾丝,换了件窄袖的素白色长袍,红线在襟口绣了一道极细的纹,朴素却带有层次。她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三个新娘身上,唇角不禁翘了起来。
“各位,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她走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点懒洋洋的笑意。“该来的不该来的客人都快到齐了。”
“就等你这句话了。”敏菲利亚偏头看她,冰蓝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可露儿还没来吗?我可是很久都没见过她了…老于呢?按理说他应该提前到场才符合以往的经验……”
“你先别急,总会来的,说不定这几个都被大公和他夫人聊个没完呢。”
“也不是没这可能,毕竟希尔达夫人真的健谈哈。”
雅修特拉走到汉娜镜前,偏了偏头,像在仔细打量她那一身白:“来说说你吧,汉娜。”
“……雅修…姐姐?”汉娜仰起妆开始花了的脸。
“现在,我要再问你一遍。”雅修特拉的唇角弯得更明显了,语气却认真起来,“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嫁给那个——很早以前,是个见到漂亮姑娘就忘乎所以、还假扮吟游诗人四处招摇的桑德瑞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弦乐在窗外拐了个弯,远远的,像是也在等待某个答案。
汉娜盯着镜里的雅修特拉,慢慢转过头,对上身后那两道目光——敏菲利亚含着笑,盖娅依旧不动声色。她把手从裙角抽出来,指节还泛着白,可她把背挺直了。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想清楚了。”她沉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清楚了。”
雅修特拉看着她,许久,终于换上满脸笑意,眼底那点笑意软下去,成了别的什么:“那就好。”
敏菲利亚从镜里伸出手,覆在汉娜搁在膝上的手背上,盖娅也伸手,三个人手叠着手,谁都没开口。窗外的乐声正走到最柔的那一段,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把这一刻轻轻托着。
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似的冲进来,五岁的小姑娘头发上别着朵花,跑得太急,发梢都飞起来。她穿着条粉色的小裙子,黑色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冲到敏菲利亚腿边,两只胳膊一把抱住她的裙摆。
“妈妈!”
阿希丽娅仰起脸,冰蓝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小手上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三色饼,饼渣沾在下巴上。她看看敏菲利亚,又扭头看看盖娅,再看看穿白裙的汉娜,最后把目光落在雅修特拉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
“你们怎么都不出来呀,”她嘟囔着,把饼举到敏菲利亚嘴边,“外面好漂亮,有好多人,还有花,音乐也好听。”
敏菲利亚低头看她,冰蓝的眼睛软成一汪水,伸手把女儿嘴角那点饼渣抹掉:“你急什么,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阿希丽娅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去扯盖娅的黑裙摆:“娅娅也快来哦。”
盖娅弯下腰,把小姑娘散下来的桃花别回她发间,指尖轻轻点了下她鼻尖:“别闹,等妈妈们说完话,乖哦。”
小姑娘却不肯安分,扭身扑向汉娜,仰着脸看她那一身白,伸出小手指了指:“汉娜妈妈,你也好好看。”
汉娜蹲下来,与她平视,眼里的湿意这回没忍住,溢出来一点。她用指尖将那点湿轻轻擦掉,笑着说:“好看就好。”
阿希丽娅歪了歪头,突然伸手抱住汉娜的脖子,在她耳边大声说:“我有好多好多的妈妈!”
敏菲利亚噗地笑出了声,连雅修特拉唇角都扬了起来。汉娜僵了一会,手臂慢慢环上小姑娘的背,把脸埋进她发间那朵桃花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弦乐正缓缓落进一段新的旋律,回旋着回旋着,天空顺势飘落黑白相间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