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从地平线那头涌起来，漫过马膝，漫过绑带，然后漫过鞍桥。
风，裹着干燥的热，从西面扑来，把天和地搅成同一种黄。
女人伏低身子，红发被掀到脑后，发尾一下下飞舞着。她眯起眼，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灰白的沙脊——沙脊后面没有路，可她还是往北偏了约莫半掌。重新催马踏了进去。
沙在蹄铁下退去，自身后拖出两道沟，那沟很快被风填平。马跑出一阵，速度渐平，她松开一点缰绳，由它自己找路。日头上去，光照在沙面上泛起一层白，刺得她眼角发酸。她抬手遮了遮，忍不住眨了几下眼，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叠紧的纸，没迎着风打开看两眼，踌躇一会，直接折回原样塞回去。
前方有一道更高的沙丘。马撞上去，到顶时前蹄一软，她重心后压，挎着马稳住身形，缓缓立在梁顶。梁下一片开阔的沙凹，凹底铺着碎砾石，风从凹口灌过，把表层沙推成一道道波纹，似是向东去，露出底下潮湿的暗色。她拨马下梁，沿凹边走，几丛骆驼刺的刺尖挂着风沙，马儿偏过头去闻，她笑了笑，扯回缰绳。
沙凹尽头接上一片硬地，蹄声踏着闷而实。日头到了头顶，影子缩在马蹄四周，短得贴地，热从皮甲缝里渗进来，后背早湿了一片。女人终于停下，解下水囊灌了两口，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马低头啃她靴边的草，像是就此偷闲不再奔波。
女人再次翻身上马，大喝一声，马步飞驰，也越来越沉，鞍下马背的起伏变了节奏，喘息拉得更长，每一步都从沙里慢慢拔出来。走了一程，她用手按在马颈下，脉搏跳得急，便让马低头歇了片刻。
转瞬，风停了。沙面平了。四周看不到什么其他东西。
接着风又起，这回不同——沙从地平线整片整片地卷起来。
天地失了分界。太阳悬在黄蒙蒙的正中，成了一枚发白的圆，光透不过来，也照不出影子。沙糊住视野，她勉强能看见点马头前方三尺的沙色，和沙里那道灰白的、时隐时现的脊线。风灌进领口，金色吊坠一下下敲着女人的锁骨，沙落进她的衣领、落进马鬃、落进刚留下的蹄印，又被风卷走。马步慢下来，头越低越深，她不再催它，只把缰绳松着，由它在黄里一耸一耸地走。听不见其他响动，除了风，除了蹄，除了沙打在脸上细密的响。
黑点，变成不再模糊的黑影，从那片黄里浮出来的。先是一道歪斜的棱，接着是墙，是塌了半边的屋顶，然后是半掩着的门。
木屋立在沙中，墙缝塞满草屑，台阶被沙埋了三层，只露最高一级的木棱，屋前看不见脚印，墙根几丛枯黄的草，茎秆脆得贴地。
女人翻身落地，靴底陷进沙里到脚踝。马不肯往屋后去，她拽了拽缰绳，马才挪步——屋后更破，一根支撑梁斜插进地，底端烂成絮。她松开马，走到门前，指尖触到门板，木面粗粝，掉下一片薄皮。
推门进去，门轴响一声，嘎吱嘎吱的，开了半寸便不动了。
屋里暗得不见五指。女人侧身挤了进去，慢慢等眼睛适应。尘土浮在空气里，每呼吸一次鼻尖就痒一下。墙角堆着断腿的木凳，灶台积了灰，灰上有几处依稀可辨的鸟爪印，房梁横着一道裂，从东墙裂到中间，倒是没裂透。
光从屋顶缺口斜进来，照见地上那摊干草，草里混着碎木屑。墙上有个木钩，挂着半截绳，绳尾散开，她伸手拨了几下，绳结晃来晃去。
玩了一会，她又走到灶台前，灶口堵着半截塌泥，泥里嵌几粒没烧尽的炭。直接伸手进灶腔，指尖碰到冷的灰，灰底下是冷硬的土。烟囱堵在头顶，口被鸟粪封了半边。灶台右边一层木板架，空空荡荡，只留四只锈住的木钉。光在架前的地上画出一道亮边，亮边里浮着尘，尘随她的呼吸动。
绕了几圈之后才退出来。风已经转了向，从东边过来，带着凉意。女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红发，把金色挂坠塞回衣领，走到屋侧，背靠木板坐下。马还在不远处低头啃草，嚼两下，就吐掉。
沙脊上掠过一点阴影，一只鸟飞过，翅尖划过天，好像没有叫喊。女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无意识摸向领口，悠悠叹了一口气。
日头开始偏西，屋影被拉长，盖过她的靴尖。风把沙粒送到她膝头，马换了方向卧下，尾巴扫起细沙。她站起身，蹲到马旁，握住一条前腿摸下去，蹄铁松了，露出一道缝，她用小指抠了抠缝里的沙，顺便重新理了一下沾满沙尘的长发。
再望向那道沙脊——沙脊已经融进夜色，只剩一线比天更暗的轮廓。罗薇娜望了很久，毕竟这里曾是她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