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夜里的沙吹走一层，木屋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楚起来。罗薇娜在屋前站起来，酸麻的胀感顺着大腿蔓延上来。她用力跺了跺脚，走到屋侧那堆塌下的屋顶下，弯下腰从碎木和干草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只铜壳锈了、铰链断了一边，盖子合不严的八音盒。她从水壶里倒了几滴水，用袖子擦了几下，露出盒面上刻的一只狼，狼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它们都被磨得发白。她用拇指压住机关，拧了几圈——发条早死了，只响出半声喑哑的咔。
咔。
咔咔。
咔。
咔咔咔咔咔。
一双手慢慢拍在她背上，一下，两下。
油灯泛着黄光，人声透着光回响在耳畔。在讲林子里提篮子的女孩，讲那只狼先吃了外婆，又躺到外婆的床上。
小小的她蜷缩进被子，只露出一点眼睛。许久不曾听见的女声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她叫嚷着，也要提篮子。那人却说，你先好好睡觉，长大了就好啦。
后来，本就模糊的那张脸再也看不到了。
只剩下拍背的节奏，和那句时常从梦里惊醒的温柔劝慰。
窗缝里漏进红光的那夜，另一双厚实的大手把她推进地窖，盖上木板前一直叮嘱着，无论如何都不要自己跑出来。
外面先是喊声连天，过了不知道多久，渐渐也听不到声响了。她一个人蜷在无边无际的黑里，一直等到再也忍受不了饥饿才慢慢爬出来。
院子里，最亲近的两个人泡在血里，泥地让血浸成了黑，和刚才不同的那种黑。
从被翻乱的厨房找了几块还算完整的面包吞咽下肚。然后跟着混进往南走的人流。没人认得她，她也不认识其他什么人。就这样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另一座城，城头换了一种她没见过的旗。
城门底下站着个老女人，穿得还算齐整，笑得也灿烂，一把拦住她，跟她说，这么小的孩子别乱跑，会被坏人抓了去，不如跟她走，有饭吃，有屋睡，她胡乱点了头。
老女人牵她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朱红门。门里熏得发昏，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在擦身子，脸上全都挂着她不喜欢的笑。老女人摸了摸她的脸，自言自语，长得正俊，头发也漂亮。
她一点点长高。老女人让她唤其妈妈。妈妈把她往房里推，今晚，是她第一次“干活”。
她从没料想过，夜晚居然会如此漫长，以至于床上的男人换了一张又一张脸，她都没有什么知觉。
那些手在她身上各个地方胡乱放着，汗沁进她锁骨的窝。
她睁着眼，数房梁的裂纹，数到第十五道就数不下去了。窗纸后头有时漏着月光，有时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更歇斯底里的哭嚎。她懒得吭声，也懒得去动。
疼吗？不知道，也不想去想，隔着一层深深的沟壑，习惯之后就没那么在意了。
白天洗漱时，才会想起来看看手臂，昨晚被掐出的青紫，已经淡了，过午只剩一道白印还在那。伤口会自己愈合，这点她早知道，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有夜可以得闲。妈妈嫌她近来没什么人气，让她早点歇。她便躺在硬板床上，盯着看得见星星的屋顶。
不知怎的，林子里那个提篮子的女孩忽然回来了，还有那只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红色的狼。她想不出是谁曾经对她讲过，想不出那人的脸，只记得“狼装成外婆躺在床上”这句不够确定的言语。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还是没洗过，有股潮味。
后半夜，窗外又映着一片红。街上有人在跑，有木头塌的响，热从窗缝扑到脸上。火从巷口烧进来，先烧了对面的屋，再烧了这扇朱红门。烟灌进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里她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女人站在院中，头发着了。那女人没反应，嘴长着却听不见动静。她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城外走去。
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她走到高处回头，身后的城和周遭几个村子都泡在红光里，和刚升起的鱼肚白交接，什么轮廓都没剩下。
她在城外破屋睡到天亮，翻出从客人那儿听来的纸条——哪条路兵少，哪座城会换防，哪个关口查得松。厚羊衫将她裹紧，干粮塞进怀里，一个人往北走。
风灌进领口，金色吊坠一下下敲着她的锁骨。她摸了一会，终于笑了起来——起码这不是那个她会讨厌的笑容。
罗薇娜把八音盒翻过来，底壳刻着一行小字，锈吃了一半。她用指尖刮了刮，还是认不出什么字迹。盒子揣进怀里，她朝马的方向走去。
沙脊在晨光里拉出长影，和昨夜一样，又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