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此晴朗，星星铺得很满，一直延到沙脊那头。风停了，沙面平了，只有旁边马偶尔刨一下土的声音。罗薇娜背靠那扇塌了半边的木板墙坐着，红发垂在肩头，金色吊坠贴在锁骨上，没什么温度。她仰起脸，让夜色将她全部覆盖。
这一切具体是从哪儿开始的，她给不出确切答案。是养母拍背的那只手，还是地窖木板盖上前的那句叮嘱，还是城头换了一种她没见过的旗。
也说不清是在哪一夜，林子里提篮子的女孩和那只红色的狼，从自己脑海深处浮了上来。火光，跑动，木头塌的响——退得好远，但似乎还能回忆起那个破漏屋顶夜空中几点不动的星星。
这已经不知道是罗薇娜第几次回到这个，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地方了。
她下意识先呼了一大口气起身。走进屋里，光从屋顶缺口漏下一点，照见地上那摊干草，墙角断腿的木凳，灶台积的灰都还在那。
不过多停留，从怀里摸出那只铜壳锈了、铰链断了一边的八音盒，把它塞进灶台右边空木架的背后，用碎木和干草盖住，又拨了拨，让缝里的暗把它整个盖住。
嗯，藏好了。藏在一个下次再来不一定能立马想起来的地方。
风不知道从哪里过来，她刚冒出脑袋就被吹得吃了一嘴沙子。马也不啃吃枯草了。她走过去，握住一条前腿，蹄铁松了的那道缝还在，小指抠了抠缝里的沙。
手搭上鞍桥，突然回想起了什么。朵莉亚最近才开始来往的那个橙栗色头发的少女，问过她的话，这会儿浮了上来——你为什么不重新收拾一下这个地方呢？
罗薇娜当时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现在也没想清楚怎么回答。
她踩实马镫，翻身坐稳。
也许是早已忘了这里是什么颜色。灶腔的冷灰，墙根的枯黄，天光透过屋顶缺口落下的那道亮边——都混在沙的黄里，分不清了。
也许是回忆不清这里以前有什么样的声音。油灯里的人声，拍背的起伏，烧起来的那夜街上的嘈杂，木头塌的响声——实在太远了。
也许，就这样好。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红发，把金色吊坠塞回衣领。
黄沙从发出光亮的地平线那头涌起来，漫过马膝，漫过绑带，然后漫过鞍桥。
风裹着干燥的热，从西面扑来，把天和地搅成同一种黄。破木屋立在沙中，墙缝塞满草屑，台阶被沙埋了三层，只露最高一级的木棱，屋前看不见脚印，墙根几丛枯黄的草，茎秆脆得贴地。和头一回她踩进这片沙时，没什么两样。
但对她而言，故乡已经不仅仅只局限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