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圣池里云雾缭绕，花瓣洒满的浴池热气升腾，像一口超大号的鲜花汤锅。
琈清站在池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闭眼闷哼一声。
这个毫无意义的流程到底什么时候能取消？
每个圣嗣面见圣主前都要在圣泉沐浴更衣。
目的是洗去身上的污秽，以免玷污了圣堂。
她并不喜欢这种传统礼仪，要真怕她玷污圣堂，又何必让仆人定期进去打扫呢？
在她看来这种阻碍沟通的效率东西早该废除了。
女仆为她备好衣物，躬身退了出去。
琈清叹了口气，卸下衣装，沿着浴池边缘滑入水中。
曼妙的玉体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热水没过肩头，花瓣贴着她手臂的肌肤飘荡，水汽袅袅，把整个沐圣室笼罩得像仙境一样。
她靠在池壁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在这难得的安静时刻，她的脑子里不由转起星白的事情。
也不知道小白在外面逛得怎么样了。
应该不会惹事吧？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不太稳妥，毕竟她给的钱不算少。
以那只小龙娘之前在诺比斯港的胃口……算了，大不了回来再补一点。
洗漱完毕，她换上准备好的长袍。
长袍通体纯白，外层是及地的宽大披风，内侧则是修身的吊带设计。
胸前采用水滴形镂空，用半透明的薄纱填充，配上繁复的圣光刺绣，腹部则采用束腰式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同时刻满了圣纹。
既彰显衣着的神圣又勾勒出完美的身材。
女仆领着她穿过长廊，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殿门前。
“圣主大人就在里面等您。”
“嗯，你下去吧。”
“是。”
琈清推门而入。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嗒、嗒、嗒”，一声接一声敲在石板上，像自己给自己打着节拍。
她双手抱腹，一副端庄的淑女模样，却又给人一种冷落疏离的感觉，仿佛她根本不属于这里。
在大殿尽头，一条长长的阶梯之上，有一张由黄金和白银制成的王座。
王座上斜靠着一个女人。
她翘着二郎腿，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随意搭在从长袍里露出的腿上，散漫得姿态和在自家后院里躺着晒太阳一样。
她和琈清的样貌有几分相似，连头发也一样都是粉色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后摆动着九条粉色狐尾，像九面张扬的旗帜，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摇晃。
琈清停在台阶前，没有往上走。
她抬头看向王座上的人，清冷的声音隐隐夹着一丝不满，回荡在空旷的圣殿里。
“圣主大人，找我何事？”
按照回圣城之前的计划，她今天本来应该是陪星白一起去圣城里逛逛的。
结果刚回城就被传唤进宫，因为星白昏迷推迟了几天。
今天早上又派人来催，她再推脱就不太好了，只好让星白一个人出门。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星白十六岁老大不小的龙了，照顾自己估计是没问题......吧？大概？
王座上的女人闻言，反倒是笑得越发温柔。
“怎么，出去历练一年完，回来连妈妈都不愿意喊啦？”
琈清注视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松了口。
“......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
哈塔娜尔·曦月，星落帝国的圣主，同时也是她的母亲。
“怎么了？”曦月从王座上坐直了身子，“想见见自己的孩子还需要理由？”
“请您严肃一些。”琈清闭上眼，双手抱胸，显然不吃这套。
“母女见面还要严肃？”曦月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裙摆拖曳在石阶上，一直站到琈清面前，仰着头看向她。
“这里就我们两个，没有外人。”
琈清低头看着这位身高只到自己前胸的母亲大人，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对母亲感情很复杂，爱和恨同时存在，彼此纠缠不清。
而曦月给她的感觉不像一位母亲，倒更像一个不好不坏又熟悉的陌生人。
对曦月的爱源自于六岁前，那段还算快乐的童年。
恨是六岁后被一句“圣主继承者”的借口软禁在圣城里苦修的那十年。
她因此失去了那个最要好的、最信任她的朋友。
曦月伸手想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琈清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那只手被迫悬在半空，收回去的时候，曦月挂在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尴尬。
“汇报我已经听过了。”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做得很出色，这一年的历练很有成效嘛，都比妈妈高这么多了。”
说着她还踮起脚，虚空笔画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动作挺滑稽，但琈清不为所动，半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
“您有话直说。”
曦月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是和龙族的婚约期限快到了。”
“你作为圣女......”
“如果是这件事，”琈清直接打断了她，“我想我们没有更多好谈的了。”
她转过身，肩背笔直。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曦月急切地叫住她，想抓住她的胳膊。
但被琈清敏捷地躲开了。
“难道你从外面捡回来的那条龙，就比得上龙族的银龙公主吗？这关乎到两国的关系！”
“要是对方知道你宁愿找个野龙也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公主，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琈清没有转身。
她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毛月榕告诉她的。
这其实也是她默许的，为的就是让曦月知道自己的选择。
“我会解决这件事。”
她说完，径直朝殿外走去。
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曦月望着她的背影，手抬到一半，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清儿......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这句话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知道自己亏欠了女儿。
可为了星落帝国，她没得选。
琈清是七个孩子中，最适合的继承人选，也是她唯一的亲生孩子。
......
刚走出大殿，琈清就迎面撞上了一位“老熟人”。
哈塔娜尔·晓天——暮光圣女，总是百般刁难她的“好”姐姐。
两人已经快有一年没见过了，自从她外出历练之后。
“哟？”晓天双手抱臂，斜倚着廊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妹妹回来啦？”
琈清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还真是风光无限呐——”
“打了胜仗回来就趾高气昂了，连姐姐都不愿意叫了。”
听到“姐姐”两个字，琈清止住脚步，停在她的身侧。
“姐姐？”她偏过头，连正脸都懒得给她，只用余光冷冷瞥了一眼，“你还有脸说出这两个字？”
晓天的笑容僵住。
“你什么意思？”
“要我把你干过的那些‘好’事一条条列出来吗？”
琈清平静地像在念一份菜单。
“因为嫉妒我的天赋，在我交到第一个朋友的时候就从中使诈挑拨离间，想让我的朋友误会然后孤立我。”
“好在她非常信任我才没让你得逞。”
“那时候我才三岁，而你一个六十的人，同时作为亲姐姐，居然会对自己的妹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
“在我五岁的生日宴会上，你掉包了榕姨送给我的礼物，还怂恿我当众打开。”
“要不是二姐察觉到不对及时阻止，你现在怕是连做梦都能笑醒吧？”
“够了！”晓天的脸瞬间绿了，“你给我现在、立刻、马上消失！”
她是真没想到，这小丫头才出去历练了一年，翅膀就硬成这样了。
已经从曾经那个天真呆傻、供她随意消遣的七妹彻底蜕变了。
“求之不得。”琈清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走得干净利落，连披风都没带多晃一下。
廊柱边只剩下晓天一个人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
因为走得急，琈清回到清圣殿时还穿着那身长袍，连常服都没换回来。
之后再差人送回去吧。
正要摘掉肩上的披风，她看见正在房间里打扫的小灵，就随口问了一句：
“星白呢？回来了吗？”
“星白小姐吗？”小灵摇了摇头，“她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了哎。”
琈清的动作停住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灯火陆续亮起，像一团团被点亮的小星星。
她闭上眼，催动源力感知烈狐印记的位置。
还在圣城东区。
她暗暗松了口气。
兴许是圣城的美食太多了，再加上龙的胃口本身就大，现在估计还在大吃特吃吧？
琈清这么想着，又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还是去找找吧。”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家那只小龙娘，此刻正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对着手腕上的手铐长吁短叹。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