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守所出来,到被塞进马车,再到车轮骨碌碌地滚动起来。
这一路上,星白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特别别扭。
这种不自然的源头,就端坐在她正对面——公爵卡玛兹·瑞斯特。
一个与毛禅一样有着棕色头发的狐族女子,五官精致,笑容温婉得体,举手投足间全是浸在骨子里的贵族式优雅。
星白的不自在就源自于公爵看向自己的目光。
那种带着好奇的、探究的、仿佛要把她一层层剥开来看个清楚的目光,像亮出的解剖刀一样让人后背发凉。
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看她的人是琈清。
不过琈清那么看她的时候,她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膈应……
“姐姐,你怎么啦?”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她腿间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是之前被她救下的那个人族小女孩,瑞斯特公爵的女儿——卡玛兹·瑞小可。
小家伙正趴在她大腿上仰着脑袋,两只水润润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没,没事。”
星白扯平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心不在焉。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完全缓过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那一刻,她在脑子里飞速排演了三种可能:
一是她被提前释放了;二是要她配合进一步调查;至于第三种嘛......
自然就是琈清亲自找上门来“捞”人了。
但她死活都没想到,从门外探进来的,是这个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
......
“姐姐!姐姐!”
“你怎么来了?”星白整个人都愣住了,声音惊讶地高了半拍不说,连那根不存在的尾巴都差点跟着竖了起来。
“因为我是来接姐姐的呀!”女孩甜甜地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酒窝一深一浅,煞是可爱。
“来接我的?“
“对呀!”
“姐姐让我跑了之后,我就去找守卫叔叔了!”女孩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要是她身后也有条尾巴估计都能翘上天了。
“后来我回家和妈妈说了这件事,她说很想见见你,现在就在门外等着呢!“
“妈妈已经替可可教训那个坏狼啦!姐姐放心,已经没事啦!”女孩兴奋地蹦到她面前。
好家伙。
星白不由地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她还真没预感错,这小丫头身世果然不简单。
......
同一时间,在圣守所另一头的隔间里。
“你被逮捕了。”两名守卫站在狼人店主的面前。
狼人的身形本是高大壮硕,可在这两道如若门神的身影面前,反而显得格外渺小,像是被摁在砧板上的鱼肉。
“为什么?”狼人店主纳闷地眉头都快能拧得夹死一只苍蝇了。
兽联会怎么还不出手?
按理说刚进来那会儿就应该有人来捞自己了才对。
他可是交了不少“保护费“的,那些人总不能拿了钱不办事吧?
“你涉嫌违反帝国律法,长期偷税漏税,屡次寻衅滋事,主动斗殴,且还存在敲诈勒索行为。“
“什么??!”狼人的眼睛差点瞪成了金鱼眼。
“现在你的店铺已经被封存了,等什么时候调查清楚了,你才能离开。”
“你们没有权利关押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狼人猛地一拍桌子想要起身,却被手铐限制得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椅背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我可是兽联会的成员!”
守卫听完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却格外地清晰。
“你得罪的那位,兽联会可得罪不起。”
随后一个名字轻飘飘地落进狼人的耳朵里。
狼人的面色霎时大变,连瞳孔都缩成针尖的大小。
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只剩下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不可能!!那家伙不过就是个路过的杂碎!怎么可能?!”
他还不死心,觉得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行了,让他静一静吧。”另一名守卫拦住同伴,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铁门“哐“一声关上,只留下彻底破防的狼人店主,在空荡荡的隔音审讯室里捶桌砸墙,鬼哭狼嚎。
......
马车上。
星白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夜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还真是神奇呐......这个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前世听过的话——“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了不起,很了不起呦。她竟然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的前线指挥所!”
这要放在前世,她根本不敢想。
像她这样的小人物,何德何能,接连攀上两位顶级大佬。
还有,去清圣殿不是应该左拐来着么?怎么......右拐了???
“公爵阁下......”发现窗外的街景越来越陌生,星白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没有呀~”瑞斯特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眸子里盛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就是去卡玛兹公爵府。”
“我们不是去清圣殿吗???”
“天色这么晚了,圣女大人估计也歇下了。”瑞斯特不紧不慢地拉上被星白打开的窗帘。
“你现在回去,不是正好打扰到她了吗?“
“额......?”
星白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分析起来。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她和琈清约定的是天暗之前就回去,结果在圣守所从天刚擦黑一直待到彻底入夜,琈清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来说,在发现自己没有按时回家的情况下,琈清早该通过烈狐印记找到她了吧?
莫非......真是因为太劳累了,回去就倒头睡了?
她记得琈清走之前和自己说过,是被圣主传召去圣殿的来着。
估计是要忙一些很辛苦的事情吧?
在她的印象里,能力出众的人往往都是处理事务缠得最紧的那个。
“说起来,星白小姐的姓名还是很少见的二字姓名呢~”瑞斯特的声音像风一样轻轻飘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是,是吗?”星白还没完全从思绪里抽出神,顺着挑起的话头就接了下去。
“是这样的呢~”瑞斯特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在拉蒂斯大陆,不管是星落帝国的兽族,还是天空之城里的龙族,又或者是人族,一般都是采用家族姓氏为前缀,名字则是后缀。”
“比如?”
星白没注意到,瑞斯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龙族“和“人族“两个词的读音。
她现在满脑子还想着琈清到底什么情况,哪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瑞斯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像一位姿势优雅的授课老师。
“比如我的家族姓氏是卡玛兹,名字是瑞斯特,所以全名就是卡玛兹·瑞斯特。”
“不过我们一般不会随意称呼对方的姓氏,而是直接称呼名字。”
“比如我会称呼你为‘白’,你则应该称呼我为‘瑞斯特’。”
“这有什么......影响吗?感觉都大差不差吧?”星白歪着头,一根手指点着下巴,困惑地问道。
“更短的称呼是为了方便快速辨识对方,尤其是在战斗或紧急情况下,省一个字可能就省了一条命。”
“好像是这么回事......”
星白不由想起了前世某个世界记录保持者,光是念他的全名就得念二十来分钟。
那要是上了战场,等喊完名字,仗都打完了。
“姓氏在星落帝国更多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瑞斯特继续道,“只有在正式场合,比如帝国宴会上,我们才会称呼自己或对方的全名。”
“不过因为星白小姐的名称比较特殊,所以我认为称呼你的全名会更好一些。”
“这个我倒是无所谓啦。”星白摊开手表示随意。
不管叫法复杂还是简单,说到底都是为了记住对方。
名字是便利人的工具,又不是禁锢人的枷锁。
“说起来......“瑞斯特忽然话锋一转,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我记得星落帝国有一个家族,好像和星白小姐的姓氏一样呢。“
“是吗?”听到有和自己姓氏一样的家族,星白来了兴致,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们是星落帝国少有的人类贵族,后来......因为一些事情遭到了清算。”
“清算?“星白眨了眨眼,“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瑞斯特轻轻摇头,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星白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听说……他们家的小女儿下落不明。”
“这样啊......“
星白偏过头,重新撩起窗帘,望向车窗外漫天繁星的夜空。
晚风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灌了进来,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在火光冲天的夜色里,湍急的河流在脚下咆哮。
一个女人泪流满面,双手颤抖着,将她推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然后,一切坠入黑暗。
一阵尖锐的刺痛像烧红的铁针一样扎进她的大脑,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颅骨里。
“唔......”
星白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
“星白小姐,你没事吧?”瑞斯特神色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星白垂下头,伸手轻轻抚摸着趴在她腿间已经沉沉睡去的瑞小可。
小家伙的呼吸很均匀,嘴角还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估计是在做什么美梦吧。
看到瑞小可可爱的睡颜,星白感觉脑海中的那股刺痛感被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许多。
车厢归于平静。
车轮还在骨碌碌地转着,朝着卡玛兹公爵府的方向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