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啊?”
“是啊,和别人争女朋友没赢还锤了别人”
“笑死了,听说他还是短跑队队长,配吗?这么丑,应该要像谷川长井这样有男人味的人当”
“假的吧,我听都没听过他是队长”
“哈哈哈……”
“……”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
今天又是周五啊,快点回家吧,我不想见到那么多人了
据那件事发生后,自己被休学归来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不变的是课程依旧按部就班推进,上课铃、下课铃准时响起,走廊永远涌动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窗外的树木依旧随着季节慢慢褪去绿意。
可又好像什么都彻底变了。
无形的隔阂像一层薄膜,将我和所有人隔离开。无论走到走廊、食堂,或是放学的林荫小道,只要我的身影出现,周遭总会悄然响起细碎的交谈。人们刻意压低声音,却又恰到好处地保证那些议论能够落进我的耳朵。所有人笃定我是恼羞成怒的追求者,嫉妒谷川,靠着暴力宣泄不甘。
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我的解释。
我也不能解释
“啊?那个人就是王牌?看着很弱哎”
“不会是靠关系进体训队的吧”
“就这种人还来参加100m”
今天是校运会
“喂!你别分神了”耳边响起高坂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我才回归现实,原来我已经踩在了起跑器上
“哦……嗯”
“……”
“各就位!……预……”
“哔哔哔!”
刺耳的哨声响起
发生了什么?有人抢跑了吗
我查看四周 想看看是谁因为紧张抢跑了
然而我的周围空无一人
我回头一看,7个选手,包括高坂都在我后面
高坂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
“哈哈哈,还抢跑,笑死我了”
“就是就是,一看就没实力”
裁判吹响哨子警告,示意所有人重新回到起点。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折返,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从前站在这条跑道上,我心里只有冲刺和风;可现在,耳边萦绕的全是流言、嘲讽,还有挥之不去的烦恼。
第二次预备口令响起,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正式哨声落下,所有人齐齐冲出。
往日里熟悉的爆发力迟迟无法涌上来。双腿沉重得像是灌满泥水,风掠过耳畔,却再也带不起熟悉的亢奋。视野恍惚,脑海不断闪过走廊的争执、谷川阴险的笑容、雾岛疏离的目光。
身边的选手一个个从我身侧超过。
高坂稳步向前,步伐利落,渐渐拉开距离。
我拼尽全力摆动手臂,咬紧牙关往前追赶,可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大口喘着粗气,无力放慢脚步。
名次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第二名。
输给了高坂。
放在从前,百米赛道我永远稳稳占据第一,是全校公认最快的人。训练无数个黄昏,反复打磨起跑、步频,我习惯了风被我甩在身后的感觉。
高坂跑到我身边,神色复杂,想说些安慰的话,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开口。
看台的议论声还在持续。
“看吧,我就说他早就不行了”
“以前的厉害估计都是吹出来的”
“心态崩成这样,难怪会动手打人”
我抬头望向观众席,目光无意识游走,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雾岛和美芳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谷川长井陪在她身侧。谷川察觉到我的视线,淡淡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立刻收回目光,垂落双臂。
跑道依旧宽阔,阳光一如往年热烈。
无论怎么向前冲,我好像永远也逃不开这片不断下沉的深渊。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欢声笑语充盈四周。
我动作缓慢地整理好书本文具,刻意等到大部分人散去,才独自走出教室。
晚风迎面吹来,却驱散不了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闷。
所有人都活在被流言编织的真相里,只有我独自守着无法诉说的秘密。我想要守护的人,一步步走向陷阱,而我背负满身骂名,束手无策。
深渊依旧在脚下静静敞开,日复一日,等待着我继续坠落。
“青、青夏!”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呼喊,音量小小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山城欢花子攥紧书包背带,局促地站在走廊柱子后方,半个身子悄悄躲在立柱阴影里。乌黑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视线飘忽,不敢长久和我对视。
“那个……”她抿了抿唇,指尖反复捻着校服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我们并不顺路。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和你一起走一段路?”
这段日子校园里流言四起,几乎所有人都刻意避开我。唯有山城欢花子,还愿意鼓起勇气靠近。我心底微微一动,轻轻点头:“可以。”
她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快步走到我的身侧,刻意和我维持着一点拘谨的距离。
沿着校外街道慢行,路上偶尔撞见放学的学生,一道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山城欢花子听见议论,肩膀不自觉微微收紧,头埋得更低,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全部卡在喉咙里。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她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落在远处河道的方向,纠结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
“那个……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不能绕一点远路,去流星河走走?”我沉默片刻,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少女:“为什么想去那里?”
山城欢花子慌忙抬起眼,对上我的视线又立刻躲闪开,脸颊红得更加明显。
“我、我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整个人看起来很累……河边有风,或许心情能稍微好受一些。要是你不想去,也完全没关系,我只是随便说说……”
她生怕自己的提议让我为难,连忙小声补充,一副随时等着我拒绝的模样。
长久压在身上的窒息感稍微松动些许。她从不去追问那些喧嚣的谣言,不打探我和雾岛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仅仅只是察觉到我的痛苦,笨拙地想要陪我片刻。
“没关系,走吧。”听见我的答复,山城欢花子微微睁大双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欣喜,又很快收敛下去,安安静静跟在我的身侧。
一路去往流星河,两人之间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她不善主动搭话,偶尔想要开口,犹豫半天又把话语咽了回去,只是默默陪着我往前走。
抵达河岸时,黄昏霞光快要消散,灰蓝色的水波缓缓流淌。微凉的河风席卷而来,抚平体表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堆积的绝望。
山城欢花子倚靠护栏,视线望向流淌的河水
我们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蹲在河边,就像当初我们在河边一样
“青夏,现在一个人在家住吗?”
我本以为她会说些安慰我的话,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
“嗯……怎么了?”
“真好呢……那挺自由的”
“自由……”
我又想起了那个词语——同病相连
此刻一个怪女孩和怪男孩蹲在河边
“所以呢你叫我来这里是有什么话想说吧”
“没有,就单纯学习压力太大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知道的,我没有什么朋友”
“是吗?”
“……那你真够奇怪的,和我这个不甘心暗恋的人被抢走,而把对方打了一顿的不良走走一起”
我自嘲道
话音落下,河畔一瞬间静得只剩流水声。
风轻轻吹过草地,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山城欢花子身子微微一僵,双手紧紧蜷在膝盖边,指尖攥得发白。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跟着别人一样附和那些流言。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小小的,带着一点认真的执拗。
“我不觉得你是不良。”
她垂着眸子,不敢看我,视线落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的。”
“我、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坏。”
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真诚,像晚风里唯一一点干净的温度。
我愣了愣,转头看向她。
全校所有人都给我钉上了标签——嫉妒、偏执、败犬、暴力、疯子。
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就是这样不堪的人。
唯独眼前这个胆小、安静、永远缩在角落、没什么朋友的女孩,固执地不肯跟风评判我半句。
我低声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苦涩:“可我确实打人了,也确实输得一败涂地。”
校运会输了最擅长的短跑,喜欢的人渐行渐远,真相压在心底永远不能说,名声烂得彻底。
我从头到尾,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山城欢花子轻轻抿着唇,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输掉比赛、发脾气、冲动……这些都很正常的。”
“每个人都会难受,都会崩溃的。”
“只是……大家只愿意看见你的错,不愿意看见你为什么难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河水声盖过。
“我……我一直都看着的。你以前很好,很阳光,跑步很快,也很温柔。”
“是最近……你才慢慢变沉默的。”
这句话轻轻砸在我心上,让我积压半个月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
我看着河面倒映出我们两个单薄的影子。
一个是被全校孤立、背负骂名、心事腐烂在心底的我。
一个是内向怯懦、没有朋友、只能独自消化所有压力的她。
果然是同病相怜。
河岸的风很冷,黄昏彻底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发灰。
我轻声开口:“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跟我这种人走在一起。”
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不怕。”
“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
“被议论也习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长久以来的孤单。
原来我们两个,一直都是人群里格格不入的怪人。
只不过我的狼狈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她的孤单安安静静,无人在意。
我望着流淌不息的流星河,心底一片荒芜。
曾经这条河装满我所有温柔的期待。
现在只剩两个孤独的人,蹲在河边,互相慰藉着无人知晓的破碎。
我低声喃喃:
“真没意思。”
“活着,真的太没意思了。”
山城欢花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蹲在我身边,默默陪着我吹晚风。
不劝说,不打扰。
只是在我不断下坠的深渊里,悄悄陪了我一程
风来了,风知道一切,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