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日子缓慢又沉闷地向前挪动。
流言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只要我出现在人群之中,细碎的议论依旧如影随形。白天上课的时候,难以抵御的疲惫不断侵蚀神经。心底积压的烦闷、无处诉说的秘密、校运会落败的失落层层堆叠,沉甸甸压着我的精神。
黑板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古田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远远传来。我控制不住垂下眼皮,胳膊枕着桌面,再一次在课堂上沉沉睡去。
“野原青夏!”
严厉的呼喊猛地将我拽回现实。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的座位,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响起。古田老师面色不善,示意我课后前往教师办公室。
我麻木地点头,大脑昏沉得提不起力气争辩。
下课铃响起,我拖着脚步走向办公楼。办公室里,古田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导,不断提起我近期糟糕的状态,反复说起校运会、走廊冲突那件事,劝我调整心态,不要被情绪左右。
“曾经你是短跑队的主力,成绩也稳定,怎么短短一段时间堕落成这样。大家对你本来就颇有微词,上课睡觉只会让更多人认定,你心态出了问题。”
所有的话语我安静听着,没有过多回应。道理我全都明白,可缠绕在身上的枷锁不会轻易消失,深渊依旧在脚下持续拉扯着我。
漫长的谈话终于结束。
我低声应下几句保证,转身走出办公室。
心神仍旧涣散,视线落在地面,没有留意迎面走来的人。
“砰。”
肩膀重重撞上一道柔软的身躯。
突如其来的碰撞让我脚步一顿,我下意识抬头。
是雾岛美芳。
她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被冲撞得后退半步,好几本练习册从臂弯滑落,散落在走廊地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蒙上一层淡淡的疏离。往日那些自习课探讨习题、黄昏顺路同行的温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往日无数次幻想偶然相遇,可我从来没想过,再次近距离碰面,会是以这样尴尬窘迫的方式。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弯腰,想要伸手帮忙捡拾散落的本子。
“不用了。”
清淡的声音响起,不冷不热,却清晰地划出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我的手,独自蹲下身,安静地将作业本一本一本收拢起来。她的动作从容,始终没有再看向我。
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回。
我什么都不能说。
雾岛整理好所有书本,重新抱稳,站起身。仅仅短暂停顿一秒,便绕开我的身旁,径直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有多余一句寒暄。
我站在走廊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
走廊光线惨白,周遭来往教师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明明只是一次偶然相撞,却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我们早已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夕阳缓缓沉落,放学的喧嚣席卷整座校园。
我收拾好书包,心里始终放不下中午走廊的冲撞。无论如何,撞到她是事实,我想郑重和她道一声歉。
我远远跟在后方,看见雾岛独自走在林荫道上,谷川暂时不在她身边。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我快步追上前。
“雾岛同学,请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中午在走廊,是我没有看路撞到你,对不起。”我压低声音,诚恳地说出道歉。
我原本以为,她顶多淡淡回应一句没关系。
可雾岛只是静静望着我,片刻之后,轻轻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
“道歉?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野原青夏,你做出来的事情,就该承担所有人的看法。”
“我不是想要和你争执,只是单纯道歉。”
“单纯?”她轻轻嗤笑一声,往日清澈温柔的眼眸蒙上一层冷意,“你因为嫉妒动手伤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要再来靠近我,我只觉得困扰。”
心口猛地一沉,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几道脚步声靠近。谷川带着几名跟班慢悠悠走过来,自然地走到雾岛身侧。他抬手轻轻护住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向我,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野原君,怎么又缠着美芳?纠缠不休未免太过难看。”
“我只是过来道歉。”
“道歉只是借口吧。”谷川轻描淡写地开口,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骤然变得刻薄,“难怪性格这么偏激冲动,听说你家里情况特殊,没有母亲管教,果然……没妈的孩子,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
轰
那句话重重砸进我的脑海,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雾岛站在一旁,没有出言制止。她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半句维护。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要伤人。
谷川看见我失控的模样,似乎十分满意,再度轻笑:“怎么,被我说中了?趁早放弃吧,别继续惹人厌烦。”
不等谷川脸上的玩味笑意收敛,我右手攥拳,骨节紧绷发力,精准狠狠砸在他左侧颧骨上。
“嘭!”
沉重扎实的撞击声炸开。
他整个人被打得偏头踉跄两步,脸颊瞬间红肿变形,嘴角直接崩出血丝。他身旁的跟班还没反应过来,我左手反手一把死死扣住他的领口,用力向前猛拽,同时膝盖狠狠顶上去。
腹部重击的闷响刺耳至极。
谷川瞬间弯腰弓背,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呼吸彻底紊乱。我丝毫没有停手,反手将他整个人狠狠摁压在一旁的樱花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他挣扎着想抬手推我,我抬手扣住他手腕反向锁死,力道压得他根本动弹不得。
我俯下身,眼底是彻底失控的戾气,一拳接着一拳,落在他的脸颊、下颚、胸腹。每一拳都用尽积压半个月的委屈、愤怒、不甘与被践踏的尊严。
他虚伪的温柔、肮脏的算计、卑劣的威胁、拿我母亲羞辱的恶语,全部在这一刻被我亲手撕碎。
他从最初的嚣张戏谑,变成痛呼、挣扎、求饶,狼狈不堪,往日光鲜体面的学长模样彻底破碎一地。
跟班们惊慌扑上来拉扯我,我红着眼硬生生甩开所有人的束缚,死死盯着被我打至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瘫在树下的谷川长井。
林荫道上一片狼藉,所有人惊慌失措,雾岛怔在原地,满脸骇然地看着彻底失控的我。
——
下一秒。
眼前猩红瞬间褪去。
所有打斗、惨叫、狼狈、宣泄全部凭空消失。
风依旧轻轻吹过树梢,阳光温柔落在地面。
我依旧僵在原地,双手空空,指尖微微颤抖。
谷川好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轻蔑又得意的笑,毫发无损。
雾岛依旧冷漠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厌烦与疏离。
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暴打,从头到尾,只是我一瞬间崩溃的幻想。
我什么都没敢做。
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渐渐走远了,我还愣在原地
不过,她回头了
那个眼神仿佛是看待着一条丧家之犬一般
“没妈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