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黑得格外早。
落日最后一点余温被晚风刮散,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冷清的柏油路上,拉长青夏孤单的影子。
他刻意拖到最晚离校,避开所有成群结队的同学。他厌倦了那些窃窃私语,厌倦了路人躲闪又鄙夷的目光,更厌倦偶尔迎面撞见谷川和雾岛并肩而行的画面。
整条回家的路,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这是他走了无数次的近路,偏僻、少人,却也是此刻他唯一想选择的路。
可今天,这条路被堵住了。
巷子深处,零零散散站着五六个身形高挑的男生,清一色的本校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他们叼着糖,靠着墙壁,姿态散漫又嚣张,随意地霸占了整条通道。
一眼青夏就能认出来。
全是谷川长井的贴身手下。
是那群在校运会看台嘲讽他、在走廊跟风诋毁他、上次林荫道上站在谷川身后看戏的人。
空气一瞬间彻底凝固。
原本轻飘飘的晚风骤然变冷,青夏下意识停下脚步,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他们根本不是偶然路过。
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其中一个染着浅发的男生最先注意到他,抬了抬下巴,嗤笑一声,声音穿透安静的巷口:“来了。我说他肯定会走这条路吧,孤僻鬼永远都是独来独往。”
几人闻声齐齐转头,一道道带着戏谑、恶意、打量的目光死死钉在青夏身上,像在围观一只落单的猎物。
“最近挺安分啊,野原。”有人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不缠着美芳学姐,也不乱发脾气打人了?”
“也是,被全校骂了这么久,再疯也该怂了。”
“听说你跟川哥顶嘴,还敢幻想动手?胆子真不小。”
细碎的调侃声此起彼伏,带着毫不掩饰的欺压意味。他们缓缓站直身体,下意识朝着青夏逼近半步,彻底封死了他后退和绕行的可能。
来者不善。
一目了然。
青夏攥紧手心,指尖冰凉僵硬。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屈辱、无力轰然翻涌。上次林荫道上,谷川用他最痛的伤疤羞辱他,他只能死死隐忍,只能在虚妄的幻想里宣泄怒火。
他以为退让、沉默、安分,就能少受一点伤害。
可原来,在他们眼里,他的忍让只是懦弱,他的孤独就是最好的欺负时机。
没有人会同情他背负的莫须有的骂名,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更没有人在意,他也是被步步紧逼,坠入深渊的人。
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黑压压一片,朝着青夏笼罩过来。
整条空巷,寂静无声,只剩扑面而来的恶意,将他死死困住。
最先动手的是浅发男生,他狞笑着直冲上前,抬手就朝青夏的脸挥来。常年短跑训练锻造的体魄绝非虚设,青夏反应极快,侧身灵巧躲开攻击,同时抬手抵住对方的肩膀,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一推。
男生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满地枯叶上。
得益于长期体训,青夏的爆发力、耐力和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学生。面对一拥而上的几人,他辗转腾挪,精准避开大部分拳脚,偶尔出手格挡、反击,一拳一脚都力道十足。
短短几十秒,两个男生被他击退,捂着手臂后退喘气。
这一刻,青夏尚且占据着微弱的优势。
可对方足足五个人,人数碾压,配合着轮番上前消耗。没人跟他单打独斗,所有人一拥而上,缠、拽、拉扯,不讲任何章法,只求把他打倒在地。
双拳难敌四手。
优势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长久积压的心理疲惫、连日失眠的虚弱,在高强度的拉扯打斗中彻底暴露。他的动作渐渐变慢,呼吸紊乱,手臂被人狠狠抓出几道红痕,腰侧挨了一记重拳,尖锐的碎石划破小臂皮肤,细密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后背、肩头接连承受重击,酸涩的痛感遍布全身。
他咬牙硬撑,可视线开始轻微发晃,体力飞速透支,再也做不到完美闪避。
混乱的缠斗里,青夏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彻底失去周旋的空间。
一个高个子男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带着十足的力道,狞笑着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下。
这一拳,若是落下,必定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急促的身影猛地冲进混乱的人群!洪亮的喊声划破巷口的嘈杂,是高坂!
“五打一算什么男人?!”
他不知道在巷口站了多久,此刻不顾一切冲进来,抬手狠狠撞开出拳的男生。高坂毫不犹豫挡在青夏身前,眼神凌厉,直面眼前一群人。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一人体力透支、硬撑残局,一人挺身而出、赶来支援,瞬间形成并肩之势。
高坂身手利落,专攻对方破绽,凌厉的拳脚逼得几人连连后退;青夏强压身上的伤痛,借着残存的爆发力反击,两人配合默契,攻防相接。
原本嚣张围堵的几人,瞬间落入下风。
慌乱之中,这群男生心思缜密至极,他们常年惹事深谙规避责任的办法。这片巷子只有尽头一处老旧监控,角度极其刁钻。
所有人刻意避开监控镜头,偷偷率先动手拉扯、拳打脚踢,全程藏在监控盲区。可一旦身形被逼到镜头范围内,他们立刻收力佯攻、假装躲闪。
老旧的监控只能拍到后半段画面——
清晰记录着青夏挥拳反击的动作,却完全拍不到他们先前围堵、率先施暴、恶意群殴的全过程。
画面颠倒,黑白混淆。
看上去,反倒像是青夏无端挑衅、主动动手打人。
短短几分钟,局势彻底逆转。谷川的手下见讨不到半点便宜,又忌惮两人联手的气势,挨了几记重击后,再也不敢恋战,骂骂咧咧地转身逃窜,很快消失在巷口深处。
喧闹骤然散去,狭窄的巷子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晚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
青夏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缓缓垂下手。小臂的擦伤隐隐作痛,腰侧的钝痛持续蔓延,浑身肌肉都在发酸发颤。
高坂看着他死气沉沉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也没再多追问。他太清楚青夏这段日子的处境,知道所有流言、羞辱、恶意都是凭空砸在他身上,也知道他心里藏着不能说的秘密,只能独自硬扛。
两人并肩走出幽暗的小巷。
傍晚的风依旧微凉,街上路灯尽数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却照不亮青夏眼底的阴霾。一路沉默,没有交谈。往日打闹说笑的默契消失不见,只剩下绵长又沉闷的安静。
旁人放学皆是结伴嬉笑,唯独他们两人,一身狼狈,踏着暮色独行。
走出热闹的街区,远离了居民区的灯火,道路渐渐僻静。高坂忽然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青夏,轻声开口:“要不要,去流星河坐一会?”
青夏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泛着朦胧水光的河道,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两人调转方向,朝着流星河的方向缓步走去。
晚风穿过河岸的草木,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冷,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打斗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积压的窒息感。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渐暗的夜空,流水潺潺,温柔又安静,和方才巷子里的凶狠暴戾,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们走到熟悉的护栏边,并排停下,静静望着流淌不息的河水。
这段河岸,承载过他曾经所有细碎的温柔。从前和雾岛并肩看黄昏,和高坂肆意畅谈未来,那时的风很轻,日子很亮,他是耀眼的短跑王牌,眼里有光,心底无债。
可现在,物是人非。
他满身非议,一身轻伤,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被流言和恶意困在原地,一步步坠入深渊。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无声的沉默。
晚风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两个少年静静伫立在流星河畔。一个默默承受所有黑暗,一个悄悄守护仅存的微光。
河水依旧向前,从不回头。
“我估计得被开除了,英雄救美吗?呵呵,你也要被罚了”
“随便……”
他们肯定会向老师告状,而我们百口莫辩
“其实,我有话和你说”他开口
“说”
“我准备转学了,应该在暑假搬家,我老爸在东京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样”
“哦,那就搬呗”
“……”
高坂抿紧唇瓣,没有再接话。
青夏这句轻飘飘的“那就搬呗”,听着格外冷漠,却也格外无力。
晚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打在青夏小臂的擦伤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垂着眼,盯着河面流动的碎光,眼底没有波澜,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高坂沉默良久,靠着护栏,望着漆黑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
“你怕啥?不就搬个家而已”
“我暑假就走,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高坂声音很轻。
青夏点头,依旧平静
“怕我走了之后,没人帮你。”
简单四个字,干净、疏离,却藏着无尽的落寞。
高坂看着他死寂的侧脸,看着他手臂未干的血痕,看着他明明快要撑不住、却依旧硬扛一切的模样,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晚风继续吹。
流星河依旧温柔,却再也照不亮他的世界。
他忽然茫然地发问,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日复一日活在流言蜚语里吗?是为了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被全世界误解、唾弃、孤立吗?是为了被人肆意践踏尊严,被人拿软肋肆意羞辱,连反抗都只能藏在虚妄的幻想里吗?
是为了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全部溜走,看着朋友远去、喜欢的人陌路,最后孤身一人被困在原地,不断下坠吗?没有希望,没有偏爱,没有救赎,甚至没有一个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读书、生活、呼吸、坚持,所有本该鲜活的东西,如今都变成了机械的重复。他像一具空壳,麻木地穿梭在校园和街道,承受无尽的恶意,接纳所有的委屈,独自消化所有崩溃。
深渊望不到底,黑暗没有尽头。他找不到活着的价值,找不到坚持的意义,更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光亮。
风掠过河面,吹红了他的眼。
偌大的世界,人山人海,万家灯火。
唯独没有一寸地方,是留给他的。唯独没有一个理由,能告诉他,好好活下去
“这里……是深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