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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玄渊→边陲→齐家窝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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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爹带回来吃的了!恁看!都是刚蒸好的大白馒头!!!”
看着自己老爹手里那坨已经生蛆的烂肉,文生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些苍蝇在耳边振翅的嗡鸣声。
“爹,那是肉,已经烂得生蛆了,有毒,不能吃。”
文生爹的脸早已被那莲子蛀得不成人样,如今这张脸已经称不上脸了,完完全全就是个肉做的马蜂窝。
文生甚至能透过那一个个血淋淋的空洞,直接看见爹的颅骨。
“咦,娃恁说啥嘞,这些都是白花花的大白馒头!恁快吃!俺不饿!恁正长身体哩!”
说着说着,他的眼球便从一个稍大的空洞里掉了出来,骨碌了几圈,停在文生脚边。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想的,仍旧是自己这不省心的孩子。
文生叹了口气,悄悄踩爆了那颗混浊的眼球。
事已至此,那就先吃饭吧。
“好嘞。”
文生笑着接过那一坨烂肉,而他的右手,已经亮出了早就备好的镰刀。
他早就把这镰刀磨的吹毛断发了。
“爹,是时候了。”
文生爹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低下头,用那只仅剩的眼球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一次,他看清了。
满手血污,爬满蛆虫。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文生,看着这个被自己一点点拉扯大的娃。
那眼神,就好像要把文生的模样,刻进自己那被莲子根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脑里一样。
“恁说的也是……俺也真扛不住啦。娃,往后的路,就得恁自己走了。天冷了记得加件衣裳,记得要……记得要……做个好……好人。”
说罢,文生爹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猛地用力一拧。
喀吧一声脆响,他便硬生生把自己的脖子扭断了。
可这还不保险。
趁着老爹倒地的瞬间,文生猛挥镰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但这依然不算完。
文生盯着那颗在地上滚动的人头,丝毫不敢松懈。因为爹头上的莲子还没死,要是让那玩意儿活下去,不知道还会感染多少人。
文生随即抄起一块石头,发疯似的砸向爹的脑袋。
那颗头颅的嘴唇还在蠕动着,似乎是在质问文生为何如此狠心。
但文生知道,这不过是那莲子的求生手段罢了。
连文生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砸了多少下。
他也没看见那莲子,反正……那头颅已经变成一滩腥臭的肉泥了。
至此,齐家窝堡,五百六十口人,就只剩文生一个。
而天也正好下起了大雨。文生便借着雨水,洗起了自己那双满是污秽的手。
他默默盘算着今后的出路。
齐家窝堡是待不下去了。
等官兵一到,肯定得把这里犁一遍地。
能烧的全烧了。
就算是那些已经入土为安的尸体,也会被尽数刨出来曝晒,然后再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既然白莲教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这里,那就往玄渊的都城临渊走吧。
“我日恁娘啊……白莲教,红怪,还有神神叨叨的洋鬼子,还有那些个臭老道。我的老天爷唉……真快活不起了。”
文生扛起爹的无头尸体,朝他最近新挖的坟圈子走去。
说真的,文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流泪,不会心疼,不会悲伤。
照理说,他刚刚杀了自己的养父,本该嚎啕大哭才对。
可他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跟从前一样,就跟他能记事起那样。
他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事,该摆出什么表情,仅此而已。
“爹说过,死了家人的人都会很伤心。记得说是……会持续一两个月。不过这里也没别人了,不用伤心了。”
文生一边自顾自地念叨着,一边来到坟圈子。
随后,他把爹的尸体仔细安放进刚挖好的土坑里,就葬在娘旁边。
“爹啊,孩儿不孝。孩儿真的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但是爹你放心,孩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孩儿答应过爹和娘,孩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雨还在下,文生在埋。
他可不想爹的尸体被泡浮囊了。
他记得爹说过,爹怕冷。
日上三竿,雨停了,文生也收拾好了一切。
一把镰刀,一包行李,几双布鞋,以及一些新鲜的竹笋。
“唉,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啊……爹,娘,孩儿走了。”
朝着埋着自己爹娘的坟墓,文生重重磕了九个响头。
可生活并不会照顾文生。
他刚离开齐家窝堡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前来清剿白莲教的官兵。
但奇怪的是,这次的官兵只有一个,从腰间别着的玉佩能看出是个四品官员。
而且他穿的衣服也不是文生见过的官服,而是深灰色的,贴身的,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奇怪衣服。
看起来像是长衫。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和尚,和一个头上戴着生锈铁箱子的奇怪道士。
“草……我的意思是,那位先生,请您留步。”
文生左顾右盼,看了看四周,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最后才故作疑惑地看向那个官员。
因为文生实在没看到有谁,能让一位官员用“您”来称呼。
“官爷,您是在……叫草民吗?”
“对对对,就是您。跟您说一下,我是……呃……稍等,我看看啊……”
那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我是……非自然……灾害综合办的。对,非自然灾害综合办的。听说你们这儿闹白莲教了?”
“回官爷,是闹白莲教了。”文生毕恭毕敬地回答着,顺便开始打量起他身后那俩怪人。
和尚腰间别着把朴刀。道士腰间别的不是剑,而是一把生锈的斧子,然后还别了一把……盒子炮。
“他妈的……老子刚上任就摊上这破事。”官员脸色一沉,但随即又换回笑脸,再次问向文生。
“那死人了?”
“回官爷,死人了。”
官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死……多少?伤多少?”
“回官爷,齐家窝堡,五百六十口人,死得就剩草民一个了。”
官员心脏骤停了一瞬,脸色刷白,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
“多少?!559人?!全他妈死了?!那闹事的白莲教呢?!在哪儿?!老子要活剐了他们!!!”
上任第一天。
上任第一天,白玉蟾负责的辖区就出了特大伤亡。
也就是白玉蟾抗压能力强。
但凡换个其他官员摊上这破事,哪还等上边来人问责,早就解下裤腰带找棵歪脖子树上吊了。
“死了。草民砍死的。”
文生此话一出,白玉蟾诡异地顿了一下。
杀了五百五十九个村民的白莲教,怎么可能被他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给砍死?
“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千万不要说假话。毕竟这事关重大。”
白玉蟾骑着马,开始缓慢地,一点点地往后退。
“多少个白莲教。”
“一个。”
白玉蟾明显开始后退了,而他身后的那两人也慢慢走上前来。
“怎么砍死的?”
“偷袭,砍头。”
“一个白莲教,就害死了你们全村?”
“那天草民过生日,全村摆席庆祝。那个白莲教在饭里下了白莲种子,然后就全中招了。”
白玉蟾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右手,早就摸到了自己腰间。
他腰间别的,是他在黑市从那些西边来的洋鬼子手里买来的,叫什么格什么克的连发火铳。
“我就说嘛,一个白莲教怎么可能害死那么多村民。那你知道什么无生老母之类的吗?”
“回官爷,无生老母好像就是那帮白莲教信的什么……大怪物。”
“是吗?你知道啊……”
随后,白玉蟾以较快的速度,既保证文生能看清他掏的是什么,又不至于太慢。
掏枪,瞄准,扣动了扳机。
橡胶子弹精准命中文生脑门,把他打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白玉蟾则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还当是遇到白莲教的水线子了。”
文生还没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那和尚从地上搀了起来。
虽说是橡胶子弹,但毕竟是子弹,皮开肉绽什么的自然轻轻松松。
文生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甩了甩手,便看向搀扶着自己的和尚。
“施主莫怪。白主任怕你是白莲教的眼线,所以试探你一下。从施主刚才的反应来看,小僧可以断定,施主绝非白莲教中人。”
“好好好,谢谢……谢谢各位官爷,谢谢各位官爷。”
文生赶忙堆起笑脸应对众人。可一直站在白玉蟾身后的那个怪老道开口了。
“你也是齐家人?”
那老道的声音难听得像破风箱,再加上他头上戴的那个破铁箱子,更显得瓮声瓮气。
“草民是齐家的人,草民叫齐文生。”
“你爹你娘也被白莲教害死了?”
“回官爷,是……也不是。”
“怎么个是也不是?”
“他们二老确实是被白莲教害了,但没死透。是草民动手把他们二老送走的。”
齐文生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娘被那莲子蛀得不成人样,最后满地打滚,痛苦地死去吧?
他是没什么感情,但他知道,要孝顺自己的爹娘。即便自己只是被捡来的。
“臭老道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怎么他妈一开口就是晦气话啊?”
白玉蟾狠狠踢了那老道一脚。可那老道一动不动,像尊雕塑,反倒把白玉蟾自己的脚疼得够呛。
“操操操!他娘的晦气!”
白玉蟾坐在地上揉了半天脚才起身。随后,他朝那和尚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齐文生的来路。
“小僧这就去探查一二。”
白玉蟾则一把拉住齐文生的手,让他带路。他要亲眼看看,齐家窝堡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老道则一溜烟蹿进竹林里,隐去了身形。
不一会,在前方探路的和尚就遇到了追上来的老道。
“周围没有白莲教余孽,也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我问你,那小子是不是说谎了?正常人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地复述出来。”
“唔……小僧也不知道。但事实就是,齐施主他并未说谎。小僧没有闻到他身上说谎的气息。”
和尚一边快速前进,一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没过多久,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偌大的村子。
“唤死道人……小僧没看错的话……村门口那朵莲花……是白莲教的莲花吧?”
“怎么了?”
“这里就是齐家窝堡?”
“那不写着呢吗?你没长眼睛?”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看了看唤死道人,又看了看他身后。
“白主任呢?”
“白主任和齐文生在一起啊,正往这儿走呢。”
唤死道人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二人同时转身狂奔。
他俩本就是有罪之人,是白玉蟾把他们从监牢里捞出来,让他们戴罪立功的。如果白玉蟾死了,那他们面临的,就是无止境的、恐怖的、残忍的追杀。
皇宫里那些人的手段,可不比白莲教差。
那帮疯子能把人整张皮剥下来,还能让人活上十天半个月才咽气。
当然,这还是最轻的。
如果要是落到那个老妖婆手里的话……
“官爷,您怎么才来啊?草民报官都快半个月了,按理说次日就该到了啊。”
文生坐在马背上,看着在地上牵马的白玉蟾。后者摆了摆手:“唉,别官爷草民的。现在朝廷改革,你要叫就叫我主任,老白,都行,总之别叫官爷,我可消受不起。你也别自称草民了,如今不兴那套了。”
白玉蟾顿了顿,补充道:“我那儿根本没收到过任何报官信息,也没听到过任何关于齐家窝堡的消息。也就是说……齐先生,你住的这个村子,根本不存在。”
“怎么可能?”
文生立刻在包袱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板。纸板上画着他的画像,写着年龄、性别、家庭住址,当然还有身份编号。
“您看,这是我的居民证。”
白玉蟾停下脚步,接过那纸板,随即叹了口气。然后,他掏出了自己的居民证。
“齐先生,这才是真正的居民证。居民证的制作材料向来都是汉白玉,而且是这种表面覆油的汉白玉小卡片。”
接过白玉蟾的身份证,文生立刻对比起来。尽管如此,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那……那我的村子呢?”
“假的。你那村子方圆百里,渺无人烟。”
“我们村子偏僻,这不是很正常吗?”
“渺无人烟,是因为除了你们村子之外,所有村子都被白莲教祸害得一干二净了。”
接下来的话,不用白玉蟾继续说,文生也明白了。
“齐先生,方圆百里,本应该有至少四五个村子。其他村子全没了,就你们这个还在,你不觉得蹊跷吗?再说了,你不觉得……齐家窝堡,一共五百六十口人,也太多了吗?还有,你见过齐家的人种过地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文生彻底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法反驳——在他的记忆里,真的没有什么关于齐家人种地的印象。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突然想起来,村里没有接生婆。
但村子就是每年都在增长人口。
“所以说,齐先生,你能带我进你的村子了吗?”
“白主任!小心!!!”
那和尚飞身踹向坐在马背上的文生,文生也当机立断,用手肘挡住那一踹。
那和尚的飞踹看着轻飘飘的,实则力大势沉。文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踹飞出去十多米。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白莲教的人。我……我身上没有莲子,我的脸不就在这里摆着吗?你们看啊,我脸上又没有莲子。”
白玉蟾拉住那和尚,随后走向文生。
“你说的那些是普通的,都是些小虾米,那些厉害的可都是和常人无疑,毕竟谁会接受一个顶着血肉模糊的脸的僧人的传教呢?”
白玉蟾指了指文生的脑门。
“而白莲教的妖人,特别是那些厉害的,已经驯化了莲子的……一般都会自愈。就比如你现在这样。”
文生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那被橡胶子弹打出的肉坑,早就愈合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同样的,莲子也会在这时候生长、蔓延。别以为它会好心的被人使用。”
随后,白玉蟾转身走向齐家窝堡。
“至于齐先生这种情况……应该是你没有正常人类拥有的情感,自然不会产生什么恶意,心毒自然不会发作。而没了那些情感,莲子也不会发作。但它为了以后,还是会保证宿主的安全。这也就是你为什么能自愈伤口的原因。”
“那我……也是坏人了?”
文生问向白玉蟾。他只记得爹和他说过,一定要做个好人,不能加入白莲教。
“坏人?谁知道呢?好人坏人,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得看……后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