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事

作者:老月光 更新时间:2026/11/16 2:20:23 字数:4456

“咳、咳咳……”

林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拿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

微弱的路灯光线掠过她瘦削的侧脸,看不见半分血色。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这么冷的天,您不该出来的。”

“好了,陈叔。”

林澈打断了陈卓,把帕子收进大衣口袋,转过身往单元楼走去。

“上去坐坐吧,外头冷,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陈卓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电梯一路升上二十一楼。

御翠豪庭2101室的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曾经满地酒瓶的狼藉。

林澈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陈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小姐,董事长很担心您的身体。刚才那位沈小姐……”

“陈叔,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愿意在我爸那里只当一个司机?”

林澈在沙发上坐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大小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而已。”

陈卓想了想,回答道。

“我很早就跟着董事长了,起初是因为那一份恩情,但几十年下来,或许就跟家人差不多吧。”

“陈叔,能给我讲讲你们当年的事吗?我爸妈,你,还有秋姨,你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当时董事长在南沪做生意,我们都在他手下打工……”

“陈叔,我想听实话。”

林澈没有看他,然后缓慢地挽起了自己左手的毛衣袖口。

苍白纤细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她心念微动,原本光洁的皮肤表面突然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紧接着,十几片宛如白玉般的细小鳞片显现,紧密地排列在皮肤上方。

她抬起眼皮看向陈卓。

客厅暖黄的灯光下,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瞳孔已经缩成了两道幽冷、细长的银白色竖瞳。

“陈叔,不用瞒了,我应该知道一些。”林澈的声音很轻。

陈卓看着那双眼睛,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林澈眨了一下眼睛,竖瞳散开恢复如常,手腕上的白鳞也随之隐没。

“陈叔,我没多少日子了。趁着今天精神还行,跟我聊聊吧。从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我爸开始。”

陈卓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垮了下来。

他在单人沙发边坐下,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温水,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傍晚。

……

那时候的南沪市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陈卓也才刚刚逃离小灵境,揣着一口半白半文的话混进城里。

没有户籍,没有手艺,更不懂如何在城市里生活。

遇到林雁飞的那天,陈卓已经在桥洞底下饿了整整四天,胃里火烧火燎,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快散尽了。

当时的林雁飞也才二十出头,医学院毕业的他,没去医院端铁饭碗,非要自己出来创业做中成药,在老街租了半间破铺子,每天蹬着三轮车到处送药。

路过桥洞时,看出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年轻人出气多进气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两个刚买的热肉包塞进陈卓手里,又把他领回药铺后院,做了一大碗热汤面。

那是陈卓在人类社会吃上的第一口热饭。

后来,林雁飞留下了他,管吃管住,给了他一份看门送货的工作。

“董事长那时候虽然穷,但有真本事,心也善。”陈卓摩挲着膝盖上的裤料,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追思。

“他配出来的成药疗效好,靠着街坊邻居口口相传,两年下来攒了点本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也就是开着那辆车去送货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你秋姨,还有你母亲。”

白寅秋,她从一开始就和安分守己不搭边。

陈卓至今还记得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深秋夜里,他开着小货车拉着林雁飞走国道去郊区送药。

车刚拐过山弯,一道黑影突然从路边的树林里窜出来,硬生生撞碎了挡风玻璃,一把将驾驶座上的陈卓按倒在方向盘上。

那个满身戾气的高挑女人手里握着半截子钢筋,上来就要抢钱。

货车在泥水里打滑,眼看就要翻进深沟,副驾驶上还坐着林雁飞。

陈卓急红了眼,情急之下直接露出了灰狼的本相,獠牙和利爪瞬间暴起,死死架住了女人的脖子。

扑进来的白寅秋看到他的狼耳和利爪,当场愣住了,骂骂咧咧地收了钢筋。

这一架没打起来,白寅秋把他们拉去了路边的草丛。

草丛里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女人,名叫白芝,是一只白蛇妖。

她和白寅秋不是亲生姐妹,却在小灵境里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两人强行闯关逃出小灵境时,被看守通道的监管打成重伤,白芝腹部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急需救治。

白寅秋走投无路,这才干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尽管当时林雁飞被陈卓和白寅秋的妖相吓得脸色发白,但缓过神后,他什么也没多问,主动帮着把浑身是血的白芝抬上了后车厢。

陈卓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林雁飞相熟的诊所,林雁飞亲自上手处理外伤、配药,忙活了一整夜,硬是把白芝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那场雨过后,我们四个就凑到了一起。”

陈卓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那时候大家每天都嘻嘻哈哈,哪怕挤在破药铺里,也没什么钱,但总感觉日子能越过越好。”

陈卓与白寅秋都是粗人,不懂弯弯绕绕,平时只负责在外面跑腿、干些出力气的脏活累活,真正的经营和研发,全靠林雁飞和伤愈后的白芝。

人类社会的医药行业水很深,性价比,竞争力强的中药材和药方就那么几种,没过两年药铺就遇到了瓶颈,而研发新药所需要的资金又是个无底洞,绝不是他们这种小企业能承担的。

眼看生意难以为继,熟悉小灵境草木的白芝提出了破局的办法——让白寅秋和陈卓冒险潜回小灵境边缘,带出几种小灵境特有的珍稀药材,在城里的温室进行人工二次培育。

白芝对小灵境的药学很有研究,她认为与人类世界的医学结合,会有一些成果。

两人在日复一日的研究中顺理成章地相爱,也真的顺着这个方向弄出了几种针对重症的特效新药。

几年后,新药顺利通过双盲实验与审查,靠着对技术和原材料的垄断,小小的药铺在五六年间水涨船高,一路做大上市,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医药龙头。

“公司上市那年,他们说想要个孩子。”

陈卓说到这里,语气重新变得沉重,后面的事情,是林雁飞和白寅秋一步步走向如今这副模样的开端。

“人和妖之间隔着天堑,只有卵生一族能靠心头血凝卵的古法尝试。但那古法年代太久远了,很多细节早已不可考,加上你父亲体质其实很差,年轻时创业又熬坏了底子,气血上其实是拖了后腿的。”

林澈静静地听着,手指搭在微凉的杯壁上,没有插话。

“夫人费尽心血,好不容易凝出了两颗卵。孵化第一颗的时候,她怕自己的妖力太霸道伤了你父亲的气血,收着劲,结果导致你破壳之后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

陈卓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为此自责了好几年。所以第二颗卵一直没敢动,打算等充分研究了古法、补全了缺陷之后再尝试。可谁也没想到,几年后真正孵化二小姐的时候,秘法的副作用还是没能避免——那颗卵几乎吸干了母体的全部生机,夫人撑到二小姐破壳的那一刻,就……”

陈卓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大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一样的?”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在地下室里。”

林澈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

陈卓猛地怔住:“这……?”

“那阵子我妈每天晚上都会去地下室待很久,每次出来都带着一身好闻的药香。”

林澈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我当时三四岁,总是贪玩的。那天傍晚我见地下室的门没锁死,就想着偷偷溜进去躲起来,等妈妈工作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吓她一跳。”

“我缩在地下室角落那个放杂物的旧木柜里,透过门缝往外看,本来还在捂着嘴偷笑。”

林澈的声音很平淡,“我看着那个发光的茧裂开,看着我妈吐了好多血,她在地上变成了一条好大好大的白蛇,鳞片一片片掉下来,最后又变回人形,死在了我爸怀里。而旁边的毯子里,是刚刚出生的林宴。”

“我在柜子里吓傻了,怕出声引来你们,就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咬着咬着,我就摸到了手背上冒出来的鳞片。”

林澈抬起眼皮,看向面色发白的陈卓:“从那天起我就明白,我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样。我也知道,是我妈拿命换了林宴。”

陈卓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铅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二小姐呢?”陈卓声音发紧地问,“二小姐她知道这些吗?”

“她应该还不知道。”林澈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

“不过我猜,她也是有想法的。”

“林宴从小就聪明,她如果起了疑心,你们瞒不了多久的。”

林澈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着楼下积雪的街道。

“陈叔,你们做的事情我大致能猜到一些,没有谁的生命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浅浅那孩子不容易,就此打住吧。”

陈卓苦笑,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抱歉,小澈,可我和你秋姨,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爸就那样死去呢?你爸死了,我们……又如何能接受呢?”

“我们不会伤害她,实验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到时候董事长,还有你,都会好起来的。”

“我答应你,会好好和那个叫沈浅的孩子谈,如果她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

……

岁岁最近,越发的……肥硕了?

这是沈浅一直不敢说出口的事实。

尽管人形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每当变回本体睡觉时,就尤为明显,那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圆圆的屁股……

于是今天,好奇心爆棚的沈浅偷偷的把睡着的岁岁抱在秤上,想要看看这只大肥猫究竟有多重。

十六斤……

啊?不是……我的天呐……是最近伙食太好了吗?

就在沈浅暗自惊讶,想要悄悄把岁岁抱回去之时,岁岁的眼镜睁开了,然后看向了秤上的数字。

随后,表情肉眼可见的愣住了,沈浅也是第一次在猫的脸上看到如此拟人的表情,震惊,伤心,难以置信……

“没事的,宝宝,猫嘛,胖一点才漂亮,而且这个秤不准。”

然而某猫却倒打一耙。

“你是不是嫌我胖了!”

“没有没有,岁岁宝宝最可爱了,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说着,就要再去抱岁岁,然后,岁岁圆润的跳开了。

一次头也没有回,背影非常的“气鼓鼓”。

“好了,这下坏了。”

沈浅不免有点头疼。

……

另一边,平平最近越发的觉得安安其实是个笨蛋。

比如此刻,她看着一旁对着镜子张牙舞爪的安安,一阵无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开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针对性的打理毛发。

而一旁的安安精力似乎有些过于充沛了,在这几分钟内一直趴在镜子上与她自己搏斗。

打理完毛发的平平有些不耐,一爪子拍在安安的脑袋上,安安扭过头,奇怪的看着平平,也没多想,就跟着平平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朝着镜子哈气。

二猫跳在餐桌上,餐桌上有着一块吃剩的巧克力,似乎是之前见人经常吃这个东西,安安有些迫不及待,就要去舔。

平平见状,又是一爪,把安安拍到一边,接二连三的被打,安安也是被撩拨出了火气,一个飞扑,就和平平扭打在了一起。

平平则是更加生气,也是不留手,一时,猫毛满天飞。

这一幕幕都被一旁的鹿悠看在眼底,她把两个小家伙分开,然后深深的看了平平一眼。

……

林宴忙的焦头烂额,年末,正是破事累计的时节。

陈卓过来取这个季度的报表,林雁飞虽然身体越来越不好,但药物领域各家公司的新闻和财报,他都会做到心里有数。

“二小姐,不要太忙了,很多事情下放出去也是一样的,要多休息。”

“嗯,我没事,每年也就忙这么几天。”

公事聊完,陈卓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办公室的门把,身后一直低头看文件的林宴却突然合上钢笔,叫住了他。

“陈叔。”

陈卓记得自己当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客气地问二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办公桌后的林宴却没有看文件,那双和林澈极为相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钉在他脸上,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陈叔,你今年多少岁了?”

陈卓当时愣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丝异样,表面上还勉强维持着镇定,随口回道:“二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快六十了。”

林宴却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她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陈卓没有半点岁月痕迹的脸上扫过,继续问道:

“陈叔,你为什么……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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