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往后翻,不知不觉间,沈浅在胡丽的别墅里已经住了半个月。
二楼向阳的露台上,铺着两张软垫。
沈浅闭着眼睛,双腿盘坐,努力按照鹿悠教的吐纳法门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吸气要细、要长,顺着鼻腔一路沉入丹田。
呼气要缓、要匀,把四肢百骸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一点点抚平。
一呼,一吸。
才刚维持了不到五分钟的空灵状态,沈浅的眉头就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
嘶……腿好麻。
这盘腿打坐到底是谁发明的酷刑?
脑子里的弦一旦松开,杂念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哗啦啦地往外冒——出租屋这个月的水电费好像还没交;还有林澈,这半个月她不敢贸然露面,还好林宴一直陪着她……
越想越烦躁,体内原本平缓运转的那股温热气流猛地一岔,顺着经脉直冲指尖。
“咔嚓。”
沈浅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无意识地一攥,手里用来练习控力的核桃,直接被她单手捏成了漫天乱飞的粉末。
沈浅睁开眼,看着自己一手的木头渣子,绝望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她捏碎的第十八个核桃了——还不算前几天洗碗捏碎的四个瓷盘、开门拽掉的两个门把手,以及切菜时一刀劈成两半的实木菜板……
“心乱了。”
旁边传来鹿悠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鹿悠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睡裙,斜倚在藤椅上,抱着平平安安,她似乎格外的喜欢这两个小家伙。
“现在的天地间灵气稀薄,这套吐纳法门本来也修不出什么法力。”
鹿悠伸手接住一片自动飞进掌心的薯片,慢吞吞地嚼着。
“教给你的目的,是让你凝神静气,学会收束你与生俱来的力量。你脑子里想的事太多,气自然就散了。”
“前辈,我也想静下来,可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沈浅苦着脸,把裤腿上的木屑拍掉,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张软垫。
那张软垫上,原本说好了要陪她一起早起练功的岁岁,早就已经放弃了人形。
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垫子中央,肚皮朝上,随着均匀的呼吸一鼓一鼓,喉咙里还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沈浅看得眼角直抽抽,伸手戳了戳岁岁软乎乎的猫肚皮:“喂,小猫同学,说好的陪练呢?这才十分钟你就睡着了?”
岁岁闭着眼睛,后腿蹬了蹬,顺势抱住沈浅的手腕,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缓缓开口。
“浅浅!我发现变回猫睡觉超级舒服!!!”
鹿悠轻笑,开口道:“不过比起半个月前,你已经进步良多了,小灵境的通道不久便会打开,周雪说这几日你应该安全了,可以出去安顿安顿。”
提到小灵境,沈浅精神一振,刚想再多问几句,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沈浅抱起地上的岁岁,跟在鹿悠身后走下了一楼。
一楼客厅里,胡丽正端着茶盘从吧台走出来,而刚从学校下课回来的黑霏霏正站在玄关处,面前站着两个人。
居中那人五官柔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是“知著咨询事务所”的周老板。
而在周老板身旁,还站着一个穿夹克、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看言行举止,显然是警局里的办案人员。
“您就是沈小姐吧,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周老板看到从楼上下来的沈浅,客气地笑了笑。
“我和林澈是很多年的朋友,我很遗憾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她会好起来的。”
沈浅礼貌地点头应下,怀里的三花猫在下了楼之后便借着楼梯死角化作了人形,此刻正乖巧地站在沈浅身后。
“大老远的,周老板怎么亲自跑一趟?”
黑霏霏将几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提出了疑惑。
“这不是没办法嘛,局里催得急,你这几天又请了假,我只好带着警官同志登门打扰了。”
周老板苦笑了一声,拉着黑霏霏在沙发边坐下,示意旁边的年轻警官把公文包打开。
年轻警官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封面上盖着红章的结案卷宗,连同一支签字笔一起推到了黑霏霏面前。
“是这样的,黑小姐。”年轻警官公式化地开口解释道,“之前那起古董红宝石项链失窃案,由于赃物已经追回,且主要嫌疑人舒保在逃亡过程中已经确认死亡,我们收到最新指令,要求这起案子正式归档结案。”
黑霏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胡丽。
别人不知道舒保是怎么死的,她们可是清楚,胡丽一把狐火把那只耗子和黑蛇烧成了灰。
想来应该是周雪进行了交涉,把普通刑侦支队这边的线给强行掐断了。
“因为咱们事务所当时深度参与了前期协查,提供了不少关键线索,按照规定,需要你这位经办人在协查结案笔录上补签几个字,按个手印。”
周老板在旁边带着几分纳闷,补充道。
“说来也怪,老李前两天跟我喝酒还抱怨呢,说当时舒保明明是当着警察的面翻墙跑的,怎么突然就死了,还收到了正常归档的命令……不过既然官方让结案,咱们拿钱办事的,按规矩签字就行。”
“哦,好,在哪里签?”黑霏霏对这种繁琐的公文向来头疼,拿起笔就要往上面画。
“一共三处,我翻给你看。”
年轻警官伸出手,哗啦啦地将厚重的卷宗翻到了最后几页的附件区。
沈浅正好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后侧,目光顺着翻开的纸页,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扫。
就在看清卷宗倒数第二页那张夹着的协查附图时,沈浅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那是一张经过警方图像技术深度复原的监控截图。
画面背景似乎是在某家灯光昏暗的KTV走廊里,一个男人穿着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兜帽压得很低。
但经过技术处理,基本的面部轮廓,已经复原的十分完整。
图片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疑似赃物买家/幕后指使人】。
好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是?陈卓!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沈浅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沈浅端着水杯的手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她绝不会认错。一个月前在御翠豪庭2101室,就是这个穿着灰色兜帽卫衣的男人,要强行把林澈带走。
他怎么会出现在项链失窃案的卷宗里?!
沈浅死死咬住舌尖,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看向斜对面的胡丽。
几乎是在同一秒,胡丽的视线也正好落在了那张复原图上。
胡丽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眼中掠过一道寒芒。
“还有吗?”
“没有了,按上手印就齐活了。”
“ok。”
黑霏霏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在印泥上按了红手印。
年轻警官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满意地合上卷宗,装回公文包里。
“行,那就谢谢黑小姐配合了,我们还要赶回局里交差,就不多打扰了。”
胡丽笑吟吟地起身,一路将周老板和年轻警官送到了别墅大门外。
随着院门外的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胡丽反手关上厚重的入户大门。
“浅浅?你看到什么了吗?刚刚看你表情不对”
“胡丽前辈,刚刚卷宗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我认识他!”
原本正拿着湿纸巾擦手指上红印泥的黑霏霏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啊?什么男人?刚才那上面有照片吗?”
胡丽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等我一下。”
胡丽闭上眼睛,眼阔散发出微微的光。
片刻后,开始动笔。
胡丽的画功很好,随着铅笔的沙沙声,很快一张人脸就跃然纸上。
见到这张脸,沈浅已经彻底确定。
“他叫陈卓,是林澈父亲身边的人!之前,林澈辞职失联,我去她住的公寓找她,当时就是这个叫陈卓的人要把林澈强行带走!我为了拦住他,和他动了手。”
客厅里沉默了一瞬。
“等等等等!我有点乱,这怎么和林澈还有关系。”
胡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沈浅,脑海里飞速闪过那天夜里在新营村废弃院落里的画面——被狐火吞噬前,蛇妖老杜那段混乱的记忆,以及墙头上那个一闪而过、她没能追上的残影。
过了足足十秒钟,胡丽缓缓开口:
“那天晚上,我杀了老杜和舒保之前,搜过老杜的记忆。”
胡丽简单的描述了记忆中有用的部分,已经那个她没追到的身影。
黑霏霏盘着腿,语气惊讶。
“这也太巧了吧,跟小说一样。”
结合最近的关键事件,胡丽继续延伸。
“你说,你被白寅秋袭击,会不会和这个陈卓有关系?如果我的猜测正确,就都说得通了。”
仿佛拨云见日,把所有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瞬间串联成了一条线。
黑霏霏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呀!让我捋一捋……陈卓之前给舒保和老杜灵石,但灵石这么金贵的东西,他随便就给了,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的,之后还在舒保身死的第一现场,或许,他是在完成一次……实验?”
“之后他偶然遇到了沈浅,因为某种原因,发现了沈浅的不凡,之后指使了白寅秋。”
胡丽补充道:“你们之前捡到的半块灵石,其中的灵气被沈浅吸收了不少,加速了沈浅对封印的冲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会被陈卓发现。”
鹿悠吃下一片薯片,继续补充。
“或许是你当时情绪激动,血脉短暂苏醒,肯定也被他看出了端倪。”
沈浅觉得通透了不少。
“所以,虽然还不确定这个陈卓自己是不是白寅秋口中那只‘灰狼’,但我的消息,绝对是他透露出去的。”
“而且,他们要我的血干什么?”
“疑点还是不少,不如你去探探林澈的口风?”
黑霏霏建议道。
“我……还是算了吧,过几天我去看看她,然后再去小灵境,希望能找到救她的方法吧,等她好起来,我再问吧。”
说起林澈,沈浅的语气明显有些消沉。
“嗯,慢慢来吧,起码现在有了方向。”
……
南湖湿地公园。
小雪下了几场,积起了不算薄也不算厚的一层雪,似乎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林澈最近越发的喜欢出门了。
她和沈浅约好,一起走走,再去网络上年轻人好评如潮的地方玩一玩。
“林姐!”
公园这一段路是用瓷砖铺的,上面有一层浮雪,走起来滑的厉害,沈浅只能碎着步子,一路小跑。
“慢点!小心路滑!”
扑通一声,沈浅还是没能幸免,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小心路滑的四个大字,以及下面摔在地上的火柴人的图案,似乎在无情的嘲笑着某人。
沈浅脸红的厉害,看着已经走过来扶她的林澈,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
“我又不会跑,你着急个什么。”
林澈有些埋怨,轻轻拍去沈浅衣服上粘的雪。
二人沿着湖边的围栏散步。
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林澈突然开口。
“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一篇古文,应该是初中学的?浅浅你能猜出来吗?”
沈浅思考片刻,脱口而出。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嗯,就是这篇。小时候读着没什么感觉,如今我寿命将至,看着这里,却感觉别有一番意境。”
“觉得脑子空空的,眼前都是白,我最近很爱来这里,每次来,都能轻松不少。
“林姐……”
林澈回头,看着沈浅,瘦削的脸上不见血色,但笑容却如阳光一样,温暖,和煦,似乎融化了四周的雪。
“林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我说这些,也只是想让浅浅不要因为我难过,多陪我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吧,我不想留下遗憾。”
……
林澈的手放在沈浅的口袋里,感受着沈浅有点过于温暖的手,问道。
“你穿的这么少,怎么身子这么热?”
沈浅自然不会说因为我是小龙人,抗寒能力比起东北虎也不差什么了,只打了个哈哈。
“诶?有吗?到是稍微有点凉。”
“不会是感冒了吧。”
“没有吧,我感觉挺好的。”
二人玩了很多项目,几乎都是林澈平时不会碰的,游乐场,路边摊,游戏厅,夜店。
沈浅惊讶于林澈的精力,因为一路陪下来,自己居然觉得有点累了,但是林澈还是兴趣盎然,直到林澈开始咳嗽。
“看来是不行了,本来我还想多走走的。”
“没关系的,我明天还来陪你。”
二人在林澈的单元楼前分开,沈浅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满是林澈一天里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她是真的很开心。
我一定要救回来她!
沈浅在内心发誓。
……
陈卓躲在一处巷子里,看着走来的沈浅,想着如何开口,不断斟酌着用词,沈浅越来越近,他准备走出去,打一个招呼,和这个女孩谈一谈。
“够了。”
他刚想迈步出去,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然后胳膊被一只手抓住,猛的拽到了深处。
沈浅走过巷子,安然无事。
陈卓大惊,想甩开这只手,却没有成功。
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一时竟惊的说不出话。
“大……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