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把最后一块干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决定了，我要去当冒险者。”
坐在对面的阿诺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手里那本《初级草药图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乱糟糟的棕色头发上，有几根翘得特别高。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过。”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个月也这么说过。”
莉拉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她的个子不高，但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客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又继续喝自己的麦酒。
“这次我真的想好了。我要去公会注册，接任务，赚钱，然后——”
“然后买一把好剑，成为传说中的勇者，打倒魔王，迎娶王子。”阿诺德翻了一页书，语气毫无波澜，“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你去年说的是迎娶公主。”
“那不重要！”莉拉的脸有点红，“重点是，我不想再待在村子里了。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帮杂货店搬箱子，帮铁匠铺送东西，偶尔帮老奶奶找走丢的鸡。这有什么意思？”
阿诺德终于合上书。他是莉拉的发小，从小住在隔壁。如果说莉拉是那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类型，阿诺德就是那种做什么之前要先想三遍的类型。两人认识十五年，阿诺德已经替莉拉收拾了至少五十次烂摊子。
“你知道冒险者的死亡率有多高吗？”
“不知道。”
“上个月公会发布的报告，新手冒险者第一年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七。”
“那还有百分之六十三活下来了。”
“其中百分之四十会在第二年退出。”
“所以还是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能混下去。”莉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觉得我可以。”
阿诺德叹了口气。他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比莉拉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伸手把莉拉头顶上沾着的一根稻草拿掉。
“你连剑都没摸过。”
“我可以学。”
“你知道怎么辨认魔物的脚印吗？”
“我可以学。”
“你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吗？”
“我可以学。”
阿诺德看着她。莉拉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很多次了，每次莉拉决定要做某件蠢事的时候，眼睛里就会亮起这种光。上一次是她说要养一只史莱姆当宠物，再上一次是她决定要从村口那棵最高的树上跳下来看看能不能飞。
那棵树的树枝现在还没长全。
“好吧，”阿诺德说，“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去铁匠铺，让老汤姆教你最基本的握剑姿势。然后去药剂店，把《初级草药图鉴》前三十页背下来。最后——”
“最后什么？”
“最后，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没放弃，我就跟你一起去公会注册。”
莉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咧开一个很大的笑容。
“成交！”
她转身就往门外冲，差点撞上一个端着盘子的服务生。阿诺德在后面喊：“慢点！别把人家盘子撞——”
话音未落，盘子已经飞出去了。服务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莉拉手忙脚乱地接住盘子，又把它塞回服务生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阿诺德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对服务生点了点头算是道歉，然后也跟了出去。
铁匠铺在村子的东头，离他们吃饭的小酒馆大概走十分钟。阿诺德追上莉拉的时候，她正站在铁匠铺门口，对着里面喊：“老汤姆！我来学剑了！”
铁匠铺里走出来一个浑身肌肉的中年男人。他围裙上沾满了黑色的灰，手里还拎着一把锤子。看到是莉拉，老汤姆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去年从我这儿赊了一把匕首，到现在还没还钱。”
“我今天不是来赊东西的！我是来学习的！”
“学习？”老汤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拿得动剑吗？”
“你教教看嘛。”
老汤姆看了阿诺德一眼。阿诺德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拦不住她”。老汤姆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铺子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把练习用的木剑。
“喏。先拿这个试试。”
莉拉接过木剑的瞬间，手腕往下一沉。那木剑看起来轻，实际上比她想象中要重不少。她调整了一下握法，把剑尖朝上竖起来。
“这样对吗？”
老汤姆走过来，把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重新摆好。
“拇指扣在这里，食指放松，其他三指握紧。不是让你攥拳头，是握剑。你攥那么紧干什么？剑又不是你仇人。”
“哦哦哦。”
“手腕别僵。你手腕僵了肩膀就会僵，肩膀僵了全身都会僵。到时候别说砍魔物了，你砍个西瓜都费劲。”
莉拉按照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感觉顺手多了。她试着挥了一下，木剑带起一阵风声，差点扫到旁边的阿诺德。阿诺德往后退了两步。
“好！”莉拉眼睛发亮，“我感觉我是个天才！”
“天才个屁。”老汤姆毫不客气，“你刚才那一剑要是真对着什么东西砍，现在你的剑已经脱手飞出去了。手腕太软，下盘不稳，重心偏左，脚步虚浮。重来。”
莉拉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重新摆好姿势。
阿诺德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更烈了一些，照得铁匠铺门口的地面发白。老汤姆在教莉拉最基本的挥剑动作，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腰要转”“脚要稳”“别看我，看前面”。莉拉一开始还时不时回两句嘴，后来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一遍一遍挥剑。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她也没擦。
阿诺德看了大概半个小时，转身走了。他去了村里的药剂店，找店主借了本更厚的书——《常见魔物图鉴》。
店主认识他，问了一句“你要这个干什么”，他说“帮朋友查点东西”。
回到家里，阿诺德坐在窗边翻书。窗外的风带来铁匠铺方向叮叮当当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莉拉“啊！”的一声惨叫，大概是又没握稳剑。
他翻到魔物那几页，仔细看了起来。新手冒险者最容易遇到的是哥布林和巨型鼠。哥布林喜欢成群结队行动，单只的战斗力不强，但五只以上的话，一个没受过训练的人基本上只有跑的份。巨型鼠速度快，牙齿有毒，不过怕火。书上还写了怎么布置简单的陷阱，怎么用草药制作驱兽剂，怎么在野外辨别方向。
他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天黑的时候，莉拉来找他了。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虎口磨得发红，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她脸上的笑容是阿诺德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笑。
“老汤姆说我有点进步。”
“嗯。”
“他还说我悟性不错，比隔壁村的那个谁谁谁强。”
“隔壁村的谁谁谁？”
“不知道，反正就是有这么个人。”
阿诺德把桌上的书推过去：“这个给你。”
莉拉低头看了看封面：“《常见魔物图鉴》？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练剑吗？晚上没事干的时候翻翻，认识一下以后可能要打的东西。”
莉拉愣了一下。她把书抱在怀里，那种安静的笑容又浮现出来了。
“阿诺德。”
“嗯？”
“谢谢你。”
阿诺德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少来这套。快去洗手吃饭，你妈刚才来敲过门了。”
莉拉抱着书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一个月之后，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冒险者搭档！”
阿诺德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动。
月亮升起来了。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莉拉踩到水坑的声音，以及随后的一声“哎呀”。
阿诺德摇了摇头，把桌面上散落的笔记收好。
一个月，应该够他看完三本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