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老汤姆把莉拉从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菜鸟,教成能把木剑挥出一片破风声的半吊子。也足够阿诺德把《初级草药图鉴》《常见魔物图鉴》和《野外生存基础》三本书翻到书脊开裂,笔记记了整整一本。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村口的石板路上还带着露水,莉拉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那儿,腰上别着老汤姆半卖半送给她的旧铁剑——剑刃有几处豁口,但磨一磨还能用。
她穿着阿诺德帮她改短的一件旧皮甲,原本是阿诺德父亲年轻时穿的,对莉拉来说大了两圈,肩膀处缝了几道线才算勉强合身。
阿诺德背着个更大的包,里面装着干粮、水袋、草药、绷带、火石、绳索,还有那本已经翻烂的《常见魔物图鉴》。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莉拉歪头看他,"我们又不是要去远征。"
"上次隔壁村的冒险者小队路过的时候,他们队长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阿诺德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冒险者死在魔物手里的少,死在自己准备不足上的多。'"
"谁跟你说的?"
"那个队长。"
"我说谁说的这句话。"
"……我自己总结的。"
莉拉笑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前走。阿诺德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村口。回头望去,村子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只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挥着手送别。
从村子到最近的冒险者公会分部,走路要三天。他们沿着土路走了一上午,路上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只有一辆牛车从后面赶上来,赶车的老大爷问他们要不要搭一程,被莉拉拒绝了,理由是"走路也是修行的一部分"。阿诺德没说话,但他那条已经开始发酸的腿在默默抗议。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树下休息。莉拉把剑拔出来,对着空气比划了几下,然后盘腿坐下来啃干面包。
"阿诺德。"
"嗯。"
"你说公会会给我们什么样的任务?"
"大概率是采集类的。"阿诺德翻开图鉴,指着其中一页,"新手注册之后一般先做几个采集任务,比如采药草、收集魔物蜕皮之类的,证明你起码能把东西完完整整带回来。"
"那多没意思。"莉拉咬了一大口面包,"我想打哥布林。"
"你打得过哥布林吗?"
"老汤姆说我现在的水平打一只应该没问题。"
"一只。哥布林是成群结队的。"
"那我先打一只,剩下的再想办法。"
阿诺德合上书,看着她说:"你知道哥布林会设陷阱吗?它们虽然笨,但不傻。你踩进坑里的时候,剩下的那些会一拥而上把你围住。"
莉拉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那不是还有你吗。"
阿诺德没接话。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几种常见的哥布林陷阱示意图——尖刺坑、绊索、吊网。他把本子递给莉拉。
"路上把这些记住。至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踩。"
莉拉接过来看了看,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她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自己怀里。
"好。"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难走一些。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不少。莉拉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阿诺德在后面跟着,时不时抬头观察周围的树枝和地面。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面传来流水声。一条四五米宽的小河横在路中间,水不深,大概到膝盖,但河底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踩上去滑得很。
莉拉二话不说就下了水。
"慢点。"阿诺德在后面喊,"石头滑——"
话音未落,莉拉的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她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剑鞘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最终还是"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水花溅起老高,把岸边的阿诺德裤子也打湿了一片。
河水才到她的腰,她坐在水里,表情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和皮甲下摆,又抬头看了看岸上的阿诺德。
阿诺德站在岸边,表情没有波澜。但他嘴角在微微抽动。
"不许笑!"莉拉从水里站起来,浑身往下淌水,"这河有问题!石头太滑了!"
"嗯,河有问题。"
"你那个表情明明就是在笑!"
"我没有。"
"你嘴角在抖!"
"风吹的。"
莉拉气呼呼地走到对岸,蹲下来拧裤腿上的水。阿诺德踩着石头稳稳当当地过了河,在她旁边蹲下,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布递过去。
"谢了。"莉拉接过去擦头发,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下水之前,我说了什么?"
"……石头滑。"
"嗯。"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听你的。"
阿诺德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透过树叶洒下来一片橘红色的光。
"今晚可能要在野外过夜了。前面应该有个适合扎营的地方,图鉴上标注过。"
"你连这个都查了?"
"嗯。"
莉拉擦完头发,把布叠好还给他。她站起来,甩了甩还湿着的裤腿,重新把剑挂好。
"走吧,趁天还没全黑。"
这天晚上,他们在河边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扎了营。阿诺德生了一堆火,莉拉在旁边把湿衣服脱下来架在树枝上烤。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旧铁剑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上的豁口。
火星噼啪作响。河水的哗哗声从远处传来,混着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阿诺德靠在树干上,手里翻着那本野外生存基础,眼睛却已经有点睁不开了。
"阿诺德。"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阿诺德迷迷糊糊地想了想。
"大概会变成……接任务的冒险者。"
"废话。我是说,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
阿诺德沉默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睛看她。莉拉还在磨剑,目光落在剑刃上,但明显没有真的在看。
"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剑士。"他说。
莉拉抬起头来:"真的?"
"嗯。你学东西很快。而且你不太怕疼。"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疼?"
"这一个月我听到你在铁匠铺惨叫了至少二十次。每次惨叫完你都没停。"
莉拉咧嘴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
"你会变成什么样?"
阿诺德想了想,把书又翻了一页。
"我大概会成为很厉害的辅助。"他说,"站在你后面那种。"
莉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剑。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一串火星。
"行。"她说,"那我就站你前面。"
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两人各自睡下了。莉拉很快打起了小呼噜,阿诺德躺在火堆另一边,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叶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小片夜空。
星星很多。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明天就能到公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