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雾气很大。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把莉拉的裤腿打湿了半截,走了一段才被风吹干。车队穿过一片矮丘之后路边的树木变密了,从零星的灌木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树,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线暗了几个度。
"灰木林。"头领在前面说了一句,"穿过去大概半天。这条路没岔道,顺着走就行。"
莉拉走在第一辆车旁边,步子比昨天稍微紧了一点。她的手垂在腰侧,离剑柄很近。阿诺德走在她旁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稳稳地压着肩膀,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包艾草。
林子里的路窄,车走不快,车轮碾过腐叶和松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儿,混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莉拉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跟矿洞里有点像,但又没那么重。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里的光线变化不大,头顶的树冠始终遮着太阳,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判断现在大概是上午过半了。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粗,一些树根露出地面盘踞着,像是地上趴着很多条鼓着筋的胳膊。
阿诺德的步子慢了一下。他侧过头往右前方看去,那边有一片灌木丛,丛子底下有几道被踩过的痕迹。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有东西。"他低声说。
莉拉的手握到了剑柄上。"什么?"
"不确定。但脚印是新鲜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瞟了一眼。看不清楚,灌木丛太密了。但她的心跳快了一些,步子没有变,呼吸也没变——老汤姆教她挥剑的时候说过,打之前别让自己喘,喘了手就会软。
车队又走了一刻钟左右。林子安静得不正常,鸟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车轮声和脚步声。莉拉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手心开始冒汗,她把手在皮甲上蹭了一下,又握回剑柄。
然后右边的林子里有动静了。
先是一阵低沉的吼声,短促的,像是嗓子眼里压着一股气。然后是灌木被分开的声音,沙沙沙沙。几道灰褐色的影子从树丛后面钻出来,个头跟阿诺德膝盖差不多高,腿长,耳朵尖尖地竖着,嘴巴半张着露出泛黄的尖牙。
三只。莉拉一眼数完了。
"岩鬣狗。"阿诺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听起来并不惊慌,"你先别动。看看它们的态度。"
那三只岩鬣狗停在路边的树荫下面,没有往前冲。它们歪着脑袋打量车队,鼻子在空气中抽动。最前面那只个头最大的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车队头领在前面喊了一声:"别停!继续走!别跑,正常走!"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铃铛响着。那三只岩鬣狗跟着移动了几步,但没追上来,只是在路边并行着走了一段。它们保持着距离,像是在判断什么。
"它们没攻击。"阿诺德说,"只是在观察。"
莉拉的手还握着剑柄,但她压住了挥剑的冲动。她让手指松了一些,没拔出来。
"那它们什么时候会攻击?"
"如果我们跑的话,或者它们数量再多几倍的话。"
第一辆车越过了那三只岩鬣狗的位置。它们停在原地,尾巴微微翘着,目送车队过去。走了大概五十步之后,莉拉回头看了一眼,它们已经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回去了。
她松开了剑柄,手心已经湿透了。
"走了。"她说。
"嗯。"
"三只,没打。"
"不打比打好。打了的话声音会引来更多。"
莉拉把手心在皮甲上蹭了蹭。她偏头看了一眼阿诺德——他手里的艾草包还在,拇指压在草纸的封口处,一直没放开。现在他把它收回了包里。
"你手上那包艾草都攥皱了吧。"她说。
"还行。能用。"
"你刚才紧张了?"
"有一点。"
莉拉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她愣了一下。"你也会紧张?"
"当然会。"
"你平时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看起来不紧张不代表不紧张。我只是不在脸上写出来。"
莉拉想了想昨天自己在公会大厅等成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觉得自己跟他刚好相反——她什么都写脸上。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车队继续走。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但都是鸟叫或者风吹叶子,再也没有出现过岩鬣狗。到中午的时候路开始往上升,林子的密度变稀疏了,头顶的树冠渐渐分开了,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
"快出林子了。"头领在前面说。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了。林子边缘是一道缓坡,坡下面是大片的平地和田埂,远远的还能看到一条河反射着午后的日光。河对岸有一片建筑群的轮廓,灰扑扑的,跟铁砧镇的不一样,要高一些,密一些,像是很多房子挤在一起长成了一片。
莉拉站到坡顶上眯着眼看了看。
"那就是灰石城?"
"对。"阿诺德也站了上来,"下午就能到了。"
路从坡顶开始往下走,马车在上面走得更顺了,偶尔能颠一下。莉拉的步子轻快起来,视野开阔了,天气也好了,灰石城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先是看到城墙,然后是城门,然后是城墙后面冒出来的更高的屋顶和塔尖。
"比铁砧镇大多了。"她说。
"大了好几倍。"
"你看到那个塔没有?最高的那个。"
"看到了。"
"上面好像有个旗子。"
"是公会的标志。灰石城的公会大楼应该就在那儿附近。"
离城还有一里地的时候,路上的人开始变多了。推着推车的、骑着毛驴的、背着行李的,各色行人跟车队交错而过。莉拉看着那些行人一个个走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自己的方向。她把步子调整到跟阿诺德一样,两人并肩走着,在行人的缝隙里穿过。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卫兵看了车队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胸前的徽章,挥了挥手放行了。城门洞比铁砧镇的宽得多,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莉拉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门洞上方的石砖,灰扑扑的,缝里长着几丛青苔。
进了城之后路更宽了,石板铺得平整,不像铁砧镇那样有些石板翘起来。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挂得密密麻麻,有的招牌伸到路面上方,走的时候要低头避一下。空气里的味道也丰富起来——烤饼的、卤肉的、皮革的、铁锈的,混在一起被风吹着往人脸上扑。
车队头领在一条街口停下来,跳下马车跟他们说:"到了。公会大楼沿着这条街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一段就能看到。你们的报酬去找公会柜台结算,我这边已经跟公会报备过了。"
阿诺德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包背好。莉拉站在他旁边,正看着路口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发呆。那糖葫芦串得大,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看什么?"阿诺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灰石城的糖葫芦比铁砧镇的大。"
"你吃过铁砧镇的糖葫芦?"
"没。但我看过。"
阿诺德从钱袋里数出两枚铜币递给她。"去买一个。"
莉拉接过来看了看铜币,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到了新地方,吃个东西算是——"
"算是庆祝?"
"算是适应。"
她没多问,拿着钱走到小贩面前买了一串。回来的时候边走边啃,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咬第二口的时候表情就自然了。
"好吃吗?"阿诺德问。
"好吃。"她把串递过去,"你尝一个。"
阿诺德犹豫了一下,摘了一个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点了一下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就很好吃。"
"你说是就是。"
两人沿着头领指的方向往前走。街道比铁砧镇热闹得多,人声混杂着各种摊贩的吆喝声,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马腿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莉拉边走边啃糖葫芦,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塔,就在前面路口左转之后的街道尽头。
塔很高,灰石砌的,比周围的建筑至少高出一半。塔顶果然插着一面旗子,公会标志的剑和法杖交叉图案在风里猎猎作响。塔底连接着一栋宽大的石头建筑,正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冒险者穿着各种级别的装备,铜徽章银徽章金徽章在日光下闪成一片。
莉拉把最后半颗糖葫芦塞进嘴里,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筐里。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渣,抬头看着那栋石头建筑。
"比铁砧镇的威风多了。"她说。
"嗯。"
"我们以后就在这儿了?"
"看情况。先报到,然后看有什么任务。"
"好。那走。"
她迈步往公会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银徽章在胸前晃着。阿诺德跟在后面,走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一辆运货的手推车过去,然后跟上她。
两人走进灰石城公会的大门,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门口的阳光照在石阶上,照在行人来来往往的脚步里,照在城中大大小小的街道上。
外面的市声喧哗着,跟每一个平常的中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