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告示板前面挤了好几个人。莉拉踮着脚尖从人缝里看过去，一张张任务单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块板。阿诺德站在她旁边，没踮脚也没挤，就那么站着看，目光从上方一排扫到下方一排，像在翻书页一样。
他看了一圈之后伸手揭了一张。白色的纸，边角贴着一圈红边，表示这是E级任务。纸上字不多，写的是"护送商队前往灰石城，路程三天，需三名冒险者随行，酬金十二银币"。
莉拉凑过来看了看。"灰石城？"
"嗯。就是上次林老头说的那个大城。"
"护送商队？"
"对。跟着走就行，路上防范盗贼和魔物。商队有车，脚程不快。"
莉拉想了想。"十二银币，三个人分的话一个人四银币，三天。"
"公会抽一成之后到手，每人三银六。再加上我们还能包吃住。"
"那接不接？"
"接。"阿诺德把任务单拿在手里，转身去柜台登记了。
柜台小哥看到他们升了E级，接任务的时候态度比之前认真了些。他记了名字和编号，告诉他们商队后天一早出发，出发地点在镇东门外的驿站。提前一天到就行，会有车队的头领给他们说明具体路线。
回旅店的路上莉拉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像踩着一根弹簧。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阿诺德，阿诺德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攥着那张任务单。
"我们去灰石城了。"莉拉说。
"后天出发。"
"你说灰石城有多大？"
"铁砧镇的十几倍吧。公会也更大。"
"那儿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冒险者？"
"应该有。"
"比我们厉害的那种？"
"比我们厉害的多的是。"
莉拉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跟阿诺德走成了并排。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我们会一直升上去吗？"
"能接的任务一直做，一直做就能升。"
"那也要好久。"
"急也没用。"
莉拉没反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前面的路。镇东门的方向她已经记住了，从旅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中间经过面馆、铁匠铺、草药铺。她发现这条路她已经很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板翘着脚。
出发前一天下午，两人去镇上杂货铺补了些干粮。阿诺德挑了一袋麦饼，一包咸肉干，一小罐盐。莉拉在货架前面转了转，最后拿了一包糖渍果干，付钱的时候自己掏的铜币。
"你买这个干什么？"阿诺德问。
"路上吃。甜的解乏。"
"你以前在路上没吃过甜的。"
"那是以前。现在我是E级冒险者了，吃点甜的正常。"
阿诺德没说什么。他看着莉拉把果干小心地放进自己包里，放的位置还特意避开了压着的东西。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些了，不瞎塞了，知道翻个面放正。
傍晚两人去了林铁砧那儿告别。林铁砧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到他们来，把豆子筐往旁边推了推。
"听说你们接了去灰石城的护送？"
"老赵跟你说了？"莉拉问。
"他昨天来喝茶的时候说的。"林铁砧剥了一颗豆子丢进嘴里生的嚼了，"灰石城比这儿好混。你们去了别急着回来。"
"我们就是送个商队，送完应该还回来。"
"也说不定。万一那边有好任务，你们就在那儿待着了。"
阿诺德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想了想林铁砧的话，觉得也有道理。灰石城那边的公会更大，任务更多，报酬也更高。去了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也不迟。
林铁砧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你们路上注意两件事。一是灰石城那段路中间有一片林子，林子不大但里面住了一窝岩鬣狗。白天还好，傍晚的话最好绕着走。二是商队走的那条路上有一段近路，跟大路岔开之后要多绕半天，但商队为省时间一般都走大路。你们跟着大路走就行，别抄近道。"
阿诺德把这两条记在了本子上。
"还有，"林铁砧又补了一句，"到了灰石城，记得去公会报个到。你的档案会跟着转过去，以后在哪儿接任务都一样。"
"知道了。"莉拉说。
"走吧。不送你们了。"林铁砧重新低下头剥豆子。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莉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藤蔓在黄昏里显得更绿了。她转回头来跟上阿诺德，两人沿着镇西的老路往回走。
"他说的岩鬣狗是什么东西？"莉拉问。
"像狗，但更大，群居。白天一般不出来，傍晚活动。图鉴上说它们鼻子很灵，隔着一里地能闻到人的气味。"
"那怎么防？"
"带点刺激性气味的东西。艾草之类。"
"你带了？"
"带了。包里还有一捆。"
莉拉脚步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放进包里的？"
"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放的。"
"你包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阿诺德没回答，只是往前走。莉拉在后面追了两步，跟他并排的时候伸手想去翻他的包，被他侧身躲开了。
"你看一下怎么了！"
"都是些有用的东西，翻乱了又要重新整理。"
"我就看一下有什么。"
"到了灰石城再看。"
"你这不是吊胃口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回了镇中心。街上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暖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模糊而柔和。旅店门口老板娘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看到他们回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莉拉把自己的包袱翻出来抖了抖。里面东西不多，一套换洗衣裳、那把豁口剑、那本画册、林铁砧送的笔记、糖渍果干。她看了看觉得少，又从桌角抓了块干布叠进去塞进包袱底。
"你塞布干什么？"阿诺德问。
"路上垫着坐。有时候地上凉。"
阿诺德没反驳，继续整理自己的包。他的包已经装了大半了，干粮、水袋、火石、艾草、绳索、备用匕首、笔记本、书、绷带。他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固定好，扣上包盖的时候拍了拍。
"你这包看着比我沉多了。"莉拉坐在床沿上看他整理。
"东西多但是分散着放，重量均匀就不沉。"
"那你怎么不帮我整理一下？"
"你自己收拾的，我插手你又要说多管闲事。"
莉拉想了想，以前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就没再吭声了。她把包袱扎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
"阿诺德。"
"嗯。"
"你说灰石城的公会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比铁砧镇的大。任务更多，人也更多。"
"那我们也去接那个大的任务？"
"先看看再说。去了就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们要去新地方了。"
"嗯。"
"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新地方嘛。以前在村里待了十五年，来铁砧镇的时候也紧张。现在又要走了。"
阿诺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只露着一个后脑勺。
"紧张也正常。到了就好。"
"到了就不紧张了？"
"到了之后你就开始看新东西了，没空紧张。"
莉拉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吧，有时候说话还挺对的。"
"我一直说的都是对的。"
"……你就不谦虚一下。"
阿诺德没理她。他把油灯调暗了一些，坐回自己床上。灯芯烧了一会儿爆出几点火星，火星往上窜了一下就灭了。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两人就起了。背着包从旅店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亮着灯。两人各买了一个热包子，边走边吃，包子里的肉馅烫嘴，莉拉吸着凉气咬了一口又一口。
到镇东门外的驿站的时候天刚亮透。驿站是个搭了顶棚的空地，停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着货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一个穿短褂的中年汉子站在车旁边清点货物，看到他们走过来抬头问："是护送的人？"
"嗯，E级冒险者。"阿诺德说。
"还有一个还没到。你们先等着，等会儿人到齐了出发。"
莉拉把包袱放在地上靠着墙，自己靠着包袱坐了。她看着那三辆马车——轮子大，车厢宽，马是那种矮脚但结实的拉车马。车厢上的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第三个人来了。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腰间别着一把长刀，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他走过来点了一下头，自己报了名字，然后站到一边。
车队头领把三个人叫过来，对着地图指了指路线。"从铁砧镇到灰石城，沿大路走三天。第一天到鹰嘴岭扎营，第二天穿过灰木林，第三天中午到灰石城。路上不赶，跟着车走就行。如果遇到盗贼或魔物，你们负责处理，处理不了的放信号弹，我这边也有准备。"
莉拉听到"灰木林"的时候想起林铁砧说的话——那片林子里有岩鬣狗。她看了阿诺德一眼，阿诺德正低头看地图，表情没变。
马车出发了。莉拉和阿诺德走在第一辆车的侧面，另一个冒险者走在后面。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马脖子上挂的铃铛一声接一声地响。
路两边的田地从镇子周围的菜地变成了大片的荒地，然后变成了丘陵和灌木。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高了，莉拉把皮甲的领口松开了一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开始觉得无聊。路是直的，风景也没什么变化，除了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山影在移动。她侧过头看阿诺德，他走在她旁边，步子节奏跟车轮声配上了，不快不慢，一步接一步。
"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你呢？"
"也不累。就是走太慢了。"
"护送就是这样的。跟着走就行。"
"我以前没走过这么慢的路。在村里的时候我走路像跑，老奶奶说我踩着风火轮。"
"你现在也可以走快。但你走快了就得在前面等车。"
莉拉想了想，觉得等车更无聊，就还是保持这个速度走着。她开始数路边的石头，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前面的路拐了个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山脉横在天边。
"那就是鹰嘴岭？"她问。
"应该是。第一天在那扎营。"
下午的路面开始变差了。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的时候声音大了起来，颠簸也多了。莉拉走路的时候要小心脚下，有时踩到凸起的石头会硌一下脚心。她低头看路的时间变多了，不能再走神数石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平地停了下来。头领说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继续走。莉拉把包袱放在地上，靠着轮子坐下了。走了整整一天，脚底板又酸又涨，她把鞋脱了按了按脚心，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阿诺德在附近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另一个冒险者在马车另一边生了自己的火，两堆火隔着几辆马车，各自烧着。
莉拉把干粮拿出来掰了一半递给阿诺德，他接过去慢慢啃。两人坐在火堆边，谁都没说话。远处天边的云被最后一点太阳光照成了暗红色，然后慢慢变成紫色，然后变成灰黑色。
晚上风大了些。莉拉把之前塞进包袱的那块干布拿出来垫在地上坐，果然不那么凉了。她靠着车轮，看着火堆里的火星往上飘。
"今天走了挺远的。"她说。
"嗯。明天要走灰木林。"
"林老头说的岩鬣狗，真的会来吗？"
"不一定。但准备着总没错。"
"你艾草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放在包最上面，伸手就能拿到。"
莉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阿诺德，他正在火上烤一块干饼，饼的边缘被烤得微微发黄，冒出一股麦香气。
"分我一口。"
"你自己的饼呢？"
"我的吃完了。"
"你吃了一整块？"
"走了一天了，饿嘛。"
阿诺德把烤好的饼掰下一半递过去。莉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她飞快地把饼换到另一只手里，对着烫到的手指吹了两口气。然后咬了一口饼，饼的表面脆脆的，里面热乎乎的，麦香味在嘴里散开。
两人坐在火堆旁边吃饼，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莉拉抬头看了一会儿，找到一颗特别亮的盯了半天，然后低头的时候发现火堆已经小了很多。
"明天过了灰木林就到灰石城了？"
"后天中午到。明天在林子那边扎一晚。"
"那明天晚上睡哪儿？"
"应该找个避风的地方。林子里有树，靠着树根睡也行。"
莉拉把烤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弯腰把干布叠好收进包里，然后靠着车轮坐了回去。
"阿诺德。"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不会走很多这样的路？"
"什么样的路？"
"就是这种。走一天，歇一晚上，明天继续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应该会。"
"那就行。"她把胳膊交叉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喜欢走路。走着走着就到新地方了。"
火堆里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阿诺德往火里加了一根柴。"那你以后能走很多路。"
"你陪我走？"
"不然呢？"
莉拉没抬头，但她的声音从胳膊后面传出来，比之前轻了一点。"那就行。你陪着我走，我就能一直走。"
火堆又响了一声。夜风从马车那边吹过来，把火苗压低了又放起来。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的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莉拉靠着车轮，眼睛慢慢合上了。今天是真的走累了，坐着就困了。她的呼吸渐渐变长，头往下一垂一垂的。
阿诺德把火挑旺了一些，然后靠在她旁边的车轮上。他侧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嘴唇微微张着，眉毛松开的，不像白天走路时总是绷着个劲儿。
他收回目光，看着火堆。火焰在夜里跳动着，发出暖和的光。明天进林子。后天到灰石城。他想了一下新的地方会是什么样，想完觉得等到了就知道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空地上，照在车顶的油布上，照在两个靠着车轮睡着的人身上。
火堆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