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北境的骨缝里吹过来的。
薇尔骑站在断崖前,紫金甲胄被雪光洗过一遍,从肩线到马蹄状的合金关节都泛着冷而钝的金。
她身后那对银灰双马尾在风里扬起,发尾扫过肩甲边缘,气流托着向后旌旗似地铺开。
她没立刻伸手去压。只是任由它们飘着,甚至微微仰头,闭上眼,让寒意顺着颈侧装甲接缝渗进去。
"等很久了吧,指挥官。机体的整备已经结束。"
她偏过头,语气却像在念别人写好的稿子,"作为互助协议的一环,从今日起,丁达尔城的薇尔骑将会再次听你的命令,踏破一切障碍……这是海瑟妮特地为我写的官话,应该没背漏吧?"
没人回答——只有雪粒子打在辉光战戟上的细响。
她轻轻一笑,不再等人纠错。
薇尔不是人形。至少在辉光阵列展开的瞬间不是。
背后的推进机构暂时咬合,腰线下沉,银灰色的装甲如折翼之鸟收拢又绽开。
“辉光阵列已展开!”
整体人马形态的切换完成得似乎比呼吸还要短。
“来吧,让塞壬的歌声,响彻这片绝望无际的荒原!”
风停了。
不是雪停,是声息被抽空——脚下的大地先是一颤,接着是连绵不绝的、从地核深处翻上来的闷爆。
裂缝在谷底撕开,薇尔骑动了。
准确是坠。前蹄合金甲向下一蹬,断崖边的冻岩应声炸碎,整个人马形态借着惯性俯冲而下。
推进翼在背后展开成两道银灰色的焰尾,辉光战戟亮起,她冲进那片蠕动的黑“潮”。
那是她曾万般恐惧、忌惮的东西——畸变的肢体、增生的骨刺、胸腔里嵌着的、还在跳动的紫黑色核心。
这些感染构造体没有阵型,只是顺着震动涌上来,一层叠一层。
薇尔骑没有退。
戟刃横扫,第一个扑上来的被拦腰切成两段,她顺势旋身,马蹄踏碎第二个的头颅,落地时整个前肢微屈,借反震之力再次弹起——
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处刑。
她记得每一个动作,却不记得是谁教她的。
记忆里没有名字,只有这些轨迹:侧斩、回勾、突刺、辗压。
“第九防线……全军覆没。”
通讯频道里,这句话她一共听了七遍。一遍是别人说的,六遍是自己复述。最后一次,她把“全”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裂缝还在往外吐东西,但她已经不数了。
最初是百,后来是千......
再后来,那片谷底只剩下一种声音——金属撕裂,以及薇尔骑关节过载时发出的、近乎呜咽的高频嗡鸣。
薇尔骑的戟断了。
第三十七次突刺时,刃尖卡进了一只巨型单位的胸骨核心,反震波顺着杆身一路爬上来,战戟迅速从中间开始崩裂。
她看了它一眼,然后干脆松开手,任由那截残戟还插在对方尸体上。
空手的她反而更快。
左臂肘甲弹出激光刃,右腿推进器侧喷口过载喷射,把她整个人像投矛一样甩进敌群。
侧斩——切开试图扑向她侧翼的三只;回勾——利用马蹄后蹬的力矩,将刃口送进另一只的咽喉;辗压——前肢人形部分稳住重心,下半身重载底盘直接碾过倒地的躯体,装甲接缝里挤出暗红色的粘稠液。
血不是她的。至少大部分不是。
系统界面早就糊成了一片乱码,只有右下角那行数字还在跳:【剩余出力:17%】……【11%】……【6%】。
“第九防线……全军覆没。”
等到最后那只巨型构造体现身时,谷底已经闻不到铁锈味了——只剩一股焦煳的甜腥,是神经油和烧干的冷却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它确实很高。断掉的脊椎骨一节节支棱出来,像竖着一堵歪斜的墙,胸腔中央那颗亮核正在收束,每一次搏动,周围的雪就凭空汽化一圈。
薇尔骑没动。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小臂外侧的甲片全掀了,露出底下纠缠的管线,有几根已经断了,蓝莹莹的液滴挂在端口,半天落不下来。每一次握拳,关节都发出类似干电池短路的滋啦声。
没有戟。戟柄早在十分钟前就折了,断口像被啃过。
她松开了手,任由那截废铁从指间滑下去,砸进雪里。
“……踏破一切障碍。”
这句词她本来没打算说完。海瑟妮写得太长,她只记到这一半。
薇尔骑笑了下。嘴角裂开的装甲缝里,渗出一点同样淡蓝的雾气。
——咬合。
腰线向下折,背部的骨架咔一声锁死,人马形态最后一次完成。
推进器早死了,她就把全部动力灌进下肢那对重载关节。
膝部液压阀直接憋爆了两个,压力释放的瞬间,她像一颗被弹弓甩出去的、烧红的弹丸。
不是冲刺。
是肉身撞城。
第一下接触在左肩。
紫金肩甲当场粉碎,碎片嵌进对方外翻的肋骨里。
反作用力把她半个身子震麻,她没退,借着那股挤压的力道,把头往前顶——
然后抬手。
那只手已经不太像手了。
指尖的仿生层磨光,露出里头银白的合金指骨。她不管,直接往那颗亮核里捅。
皮肤层先碰到,热度瞬间爬上来,像把手伸进正在冶炼的炉口。
传感系统已经崩溃,她看不见数值,只觉得掌心一阵一阵发空,像是有人在用砂纸刮她的神经末梢。
核心收缩,反抗,把她往外推。
薇尔骑把体重也压上去。髋关节锁死,后肢马蹄狠狠凿进地面,把自己钉在这具巨兽身上。
“拔出来……”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它,还是对自己,“……给我出来。”
五指张开,扣进那层薄膜。
然后,硬生生——撕。
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高频的“响”,像有人在世界的内壁上猛敲了一下钟。
那东西在她怀里化成一蓬细碎的灰,被风一卷,什么也没留下。
恍惚中,薇尔骑站在原地。
推进翼熄了,肩甲塌了一半,银灰双马尾被血和尘粘在一起,垂在脸侧。
她试着抬脚,马蹄状关节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只挪了半步,就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雪里,没声音。
视野开始发灰。丁达尔城的方向应该就在身后,可她转过头,看见的不是城,是一片越来越近的、柔软的白。
【警告:意识链接中断】
【核心温度异常】
【……】
最后一条弹窗没有文字,只有一束很细的微光,从她胸口那枚黯掉的徽章里透出来,像一根线,轻轻牵着她往下坠。
薇尔骑闭上眼。
在彻底沉进黑暗之前,她好像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雪,不是风,也不是指挥官的应答。
是雨声。
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拼命奔跑的脚步声。
——然后,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