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水珠从高处滴下来,砸在生锈的铁皮上,间隔永远差半拍,像坏掉的节拍器。
薇尔骑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内部报错——
『液压泄漏。』
『视觉传感器离线。』
『痛觉阈值溢出。』
紧接是水落在裸露的电路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呲”声。
她睁开眼,世界是一团模糊的灰绿色噪点。
侵透血渍的装甲接缝里全是泥,薇尔骑能感受到自己的左半身几乎失去知觉。
她还活着。或者说,还没被辉光系统判定为死亡。
“妹......妹,别睡......求你了......”
声音很近。就在前面,十米,也许更近。是个女孩,嗓子哑了,带着哭腔,在拖什么东西。
薇尔骑想动。
髋部伺服电机卡死,只发出一声像生锈门轴似的摩擦音。
索性人马形态还被迫维持着——她现在只是一堆瘫在地上的废铁,半截身子泡在积水里。
“咳......走......别管我......”
另一个更虚弱的声音,在抖。
脚步声踉跄着停住。
那两个人,停在了她正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薇尔骑能闻到血的味道,新鲜人类的血,混着废墟里铁锈的腥。
“这里好黑......妹妹?一定要坚持住啊!”
『视觉传感器申请链接——请求失效!!!』
“它在......它还在后面......”那位少女死死抓着什么,牙齿打颤,“探测仪......探测仪在响......”
“肯定是坏了……”负伤的少女喘着,声音渐渐弱下去,“我们躲进来,它就没追了……休息一下……就一下……”
寂静。
然后,薇尔骑听见了。
不是她们的声,是另一种。
黏腻的、多足爬行贴着金属面挪动的窸窣声,从她们来的那条廊道深处,慢慢停住。
那个东西到了门口。
它没有立刻进来。
薇尔骑感觉到了——一种生物本能被更高阶的威慑按住喉咙的僵持。
她在谷底撕开亮核时溢出的那股“响”,还残留在她破损的甲壳上,像一层看不见的余温。
猎手在权衡。
到手的猎物就在嘴边,但阴影里坐着一头刚咬死太阳的、濒死的兽。
这无关乎猎手的饥渴,它事关眼下猎物的归属权!
几秒。
很长,像被拉长的胶卷。
黏腻的爬行声往后退了。一点点,很慢,生怕惊动什么。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声里。
“......走了?”姐姐不敢信,“它走了?”
“那就好......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
妹妹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墙上。手腕上,那个一直没停过的装置突然变了调。
“嘀——嘀——”
原本急促的报警,忽然拉长,变成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高频。
紧接着,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束,从她腕间的手环射了出来。
那道光束像被什么牵引着,稳稳地、笔直地——打在一旁少女的脸上,然后顺着她的脸颊,划过鼻尖,指向她身后的黑暗角落。
少女愣住,缓缓低头,看着那束光指着自己的手腕,又顺着它,一寸寸扭过头。
光束的尽头。
积水的反光里,有一对反光的瞳孔。
再往下。
是银灰色、却被污血和黑泥糊满的长发,垂在肩甲上。
眼前的景象似是一座倒塌的神龛,少女借着手环微光,才勉强看清眼前这“座”叹为观止的庞然大物。
“这是?”
薇尔骑没力气抬头。她只是坐在那片水里,仰着脸。
『备用传感器检索中——尝试对焦——』
备用视觉勉强对焦,噪点稍微褪了一点。
她终于看清了那两位少女的脸——年轻的,惊恐的,沾满泥灰的脸。
大的那个怀里还抱着一个半死的人,手臂上缠着简陋的止血带。
手链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打在薇尔骑的眉心,像是审判。
少女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半天才挤出一个音,完全是本能喊出来的:
“……怪、怪物——!”
她想往后缩,却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用手肘拼命蹭着地面往后挪,把另一位气息微弱的少女护在身后。
手链衍射出的光束还在固执地锁定薇尔骑,像在确认目标。
薇尔骑看着她们。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别怕”,或者“它不会回来”。
或者像上次那样,客套一点,念一句海瑟妮写的开场白。
可喉咙里只有冷却液的涩味。
她只动了动手指——那根曾经生撕构造体、现在却连握拳都做不到的手指,轻轻搭在积水表面。
水面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然后,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像两台收音机串台:
“……通讯,恢复了吗。”
不是问她们。
是问空气。
没人回答。只有那道打在脸上的冷光,和面前少女压抑不住的、崩溃的抽泣。
薇尔骑眨了下眼。
一滴混着油和水的东西,从她眼睫滑下来,掉进脚下的黑水里。
“希尔薇,请原谅我,我已经走不动了......难道,我们......到此结束了吗?”
薇尔骑始终没动。
她只是盯着那束光,看了几秒,然后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少女那条正往外渗血的腿上。
“……坐标。”
她开口。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夹着电流杂音,像一台没调准频道的收音机。
“……这里是。哪里。”
少女一哆嗦,往后缩得更狠:“别、别过来!我们——我们没恶意!这手环只是……只是感应到——”
“……感应,到什么。”
薇尔骑打断她。每个词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
“……高,浓度。畸象。信号。”
她抬起眼皮。那双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很慢,先是淡青,后才浮上一层冷白的光圈。
“我不是……畸象。”
“你——”少女嗓子干了,“你下半身……那根本不是……”
薇尔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损毁严重的机体。装甲裂开的地方,蓝莹莹的管线还在微弱地搏动。
她试着动了下右前肢,液压阀泄出一口气,发出类似叹息的“嘶——”。
“……构造,体。”
她纠正,咬字很用力,像在背陌生词汇。
“……旧,型号。C……Chiron。”
“奇……隆?”
薇尔骑没再看她们,视线落到少女腿上的伤口——翻开的皮肉,边缘已经开始发灰。
她尝试伸手,从自己肩甲崩落的碎片里,抠下一块巴掌大的、还算平整的金属板。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关节都在抗议,实际上直到完成这个动作她足足尝试了三次。
第一次,小臂抬到一半,肘部液压锁死,悬在半空,抖。她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合金骨架,像在确认它还归不归自己管。
第二次,指尖碰到了。仿生皮层早磨光了,银白的指骨擦过粗糙的断口,勾住,往外带——
“……啧。”
很轻的气音,是声带被电流刺了一下的抽气。
指节猛地收紧,骨节和金属刮出一声极尖的“吱”,她整条胳膊跟着痉挛了一下,手滑了。
第三次,她换了姿势。
腰线下沉,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把重心压在前肢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右臂,管线已经断了好几根——用虎口卡住肩甲的外缘,死死扣住,像要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那样,往回掰。
咔。
是她肩胛后的一根固定栓,断了。
她没停。借着那股蛮力,两根手指终于挤进缝隙,指腹压进那一团温热、黏腻、属于她自己的“血”里。触觉模块早就烧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阻力,像把手伸进还在搅拌的胶水里。
指尖抠到碎片边缘。
一拽。
碎片下来了。连带扯出一小截没断干净的蓝色管线,被扯直,绷紧,然后“啪”地弹开,溅了她锁骨一抹亮。
薇尔骑停在原地,低着头,背脊的装甲一鼓一鼓地泄气。
备用电源被这一下耗掉一大截,视觉光圈暗了一度。
她摊开手掌。
那块金属板躺在手心里,边缘还在往下滴蓝液。
她看了它两秒,然后手腕一翻,把它推向水面。
这一下,她没力气控制了。
那枚碎片不受控制地砸进水里,溅起一圈浑浊,斜斜地滑过去,撞在少女靴子旁边,停住。
“……压住。会,烂。”
姐姐愣住,低头看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金属。
手环的光渐渐弱了下去。似是电量耗尽,光束开始闪烁。
“你……你真听得懂人话?”年长一点儿的少女声音放低,神色却还是紧绷。
“……听得懂。”
薇尔骑停顿,喉部发声模块又刮了一阵噪音。
“……比,说话,好。”
一阵沉默。只有雨在滴。
妹妹忽然很小声地,吸了一口气:“我叫……希尔薇。
姐姐僵了一下,像是不该说,可话已经出口。
“……希尔薇?”薇尔骑重复。发音有点飘,尾音被电流吃掉一半。
“希尔薇。她是我妹妹。”姐姐咬了下嘴唇,手还按在手环上,“我叫……希芙卡。”
薇尔骑看着她们。
数据库里没有这两个名字。只有一长串删除过的指令。
“……薇尔。骑。”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不断尝试检索着自己的语言模块是否还能正常运行。
“……叫,薇。”
“薇……薇尔骑?”希芙卡试着念,舌头绕了一下“你……从哪儿来?军队?还是……”
薇尔骑没回答。
她正在检索“家”这个字。检索结果是空的。
“……不记得。”
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更像系统自动弹出的碎片。
“……丁达尔。没了。”
“丁达尔?”希芙卡皱眉,“从没听过的地方——”
她没说完。希尔薇疼得抽了一下,她立刻转回去,抓起那块金属板,犹豫了一秒,狠狠压在伤口上。
希尔薇闷哼一声,额头抵着姐姐肩膀,冷汗顺着脸往下滑。
“……别,睡。”薇尔骑忽然说。
“什么?”
“……冷,是,第一步。”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她们,看向走廊深处刚才畸象消失的方向。
“……它,还会,回来。趁,我,还能,站。”
最后几个字,断得很碎。
像一根快断的弦。
希芙卡看着她。
这个怪物——不,构造体——浑身是血,一半身子废掉,坐在黑水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却先说了“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