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地，空气里都飘着一种浮躁的甜香。
回到学校的鹿璃，像是被强行塞回了一个尺寸不合的精美模具里。刚走进教学楼，那层用来封印自己的“空气刘海”似乎都抵挡不住周围汹涌而来的目光。
“鹿璃姐，早上好！你这发卡是新买的吗？好漂亮！”
几个女生围上来，七嘴八舌，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校服领结上。鹿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挂着练习过千百次的、无懈可击的甜笑：“嗯，上周逛街看到的。”
这种笑容太累了。她想起上周五在那个郊区机构的教室里，金涵看着她时，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更别提这种讨好的假笑。他的淡漠，此刻竟显得那么可贵。
上午的体育课，男生们在篮球场挥汗如雨。那个被称为“校草”的男生，每次进球都要故意甩甩头发，然后目光精准地投向鹿璃所在的方向，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
“鹿璃，看我！”他大声喊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被认可的幼稚。
鹿璃趴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泥。她想起金涵转笔时，笔在指缝间翻转出的那道银色弧光，安静、精准，带着一种不需要观众的自我圆满。相比之下，眼前这个男生的炫耀，公鸡般搔首弄姿，肤浅得令人发指。
“啧，他又在献殷勤了。”旁边的女生捂嘴轻笑，“不过鹿璃你真幸福，有这么多男生围着你转。”
幸福？
鹿璃心里泛起一阵冷笑。这些人，谁能看出她刘海下的眼睛其实很冷？谁能知道她虎口有茧，指腹有伤？他们喜欢的，不过是“校花鹿璃”这个被他们共同吹捧出来的泡沫。就像她脚下这双限量款的球鞋，昂贵，却束缚得脚心生疼。
这种格格不入感在课间达到了顶峰。她想安静地看会儿窗外的梧桐，旁边的女生却拉着她讨论哪个牌子的口红更显白，哪个男生的腹肌更清晰。
“鹿璃，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平时不是很懂这些吗？”
“嗯……有点吵。”鹿璃淡淡地回了一句，把耳机戴上，将那些莺莺燕燕的声音隔绝在外。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金涵那句懒洋洋的“坐”。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比周围所有的奉承话加起来都有分量。
放学后，她被拉去参加舞蹈社团。镜子里的自己，身姿曼妙，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引来阵阵喝彩。
“太完美了！鹿璃你就是天生的舞者！”
老师赞不绝口。
可鹿璃却觉得空虚。她跳的是爵士，是那种需要释放灵魂、带着一点颓废和不羁的舞蹈。但在这里，它只是一种表演，一种取悦他人的技艺。她想起金涵说的“你是x中的鹿璃吧”，他看穿了她的身份，自己极力掩藏的身份，不知道他从哪里知晓的自己的鼎鼎大名，但他却只是平淡地陈述。那种被当作“普通人”看待的感觉，很微妙。
她开始期待下一次补课，像是一个囚徒期待放风。
为了延长那个时刻，她甚至在周测的语文试卷上动了手脚。一道简单的阅读理解，她故意答偏，把主旨思想写错，甚至在一个古诗词填空上留了白。
“鹿璃，这道题你不应该错啊。”语文老师批改试卷时，眉头紧锁，满脸惋惜，“是不是状态不好？”
“嗯，可能有点走神。”鹿璃低着头，手指蜷缩。心里却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分数降低了，那个叫金涵的男人，是不是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给她讲解？是不是就能在那个安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声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她决定要好好观察那个人。观察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懒散，观察他眼镜后的眼神到底藏着什么，观察他衬衫后颈那个破洞是怎么形成的。这个人像一团迷雾，比学校里所有清晰可见的“优秀”加起来都更有吸引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无论她怎么拖延，放学的铃声总会响起，补课的日子也总会到来，然后又飞快逝去。这种期待与失落的交替，像潮汐一样
……
……
……
“鹿璃！起床了！要迟到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鹿璃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学校宿舍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补课机构斑驳的顶灯，而是自己卧室里那盏星球图案的吊灯。
窗外阳光明媚，已经是大中午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从那场绵长而真实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原来……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梦境里的烦躁、格格不入、以及对那个男人的隐秘期待，此刻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久久不散。
她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桌面上压着一张照片，是上周在公园广场，她偷偷拍下的金涵。照片里，他穿着那件熟悉的卫衣，领口被洛凝拉扯着，表情傻气又窘迫。
距离那次丢人的“叠叠乐”和广场摔倒，已经过去了一周。
今天是……她和金涵再次约好的日子。
鹿璃看着照片里的金涵，又看了看镜子里已经褪去青涩、变得更加精致的自己。
那个曾经需要靠伪装才能换取安宁的少女，如今已经成了能够左右金涵审美的“改造者”。
而那个曾经像谜一样、只需要一个字就能让她心慌的补习老师，如今却成了需要她手把手教导的“恋爱菜鸟”。
“金涵……”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既有对往昔的怀念，也有对当下的掌控欲。
她拿起手机，给金涵发了条信息，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下午两点，老地方。迟到的话，今天的特训取消。”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开始慢条斯理地挑选今天的衣服。
梦境里的那个“空气刘海”早已被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取代，黑框眼镜也被隐形眼镜换下。
她不再是那个渴望躲在角落里的女孩了。
她是鹿璃，是金涵的“老师”，也是这场恋爱游戏的操盘手。
只是，当她扣上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时，指尖微微一顿。
梦里金涵说的那句“你刘海太长，挡着视线了”，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她走到镜子前，拨了拨刘海，眼神变得深邃。
“今天，让我好好看看你吧，金涵。”
窗外，风起，卷起一片梧桐叶，正如多年前那个午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