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机构在老写字楼的三楼，电梯门一开就是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着半凉的空调风。鹿璃把刚理好的卷发扒乱，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副黑框眼镜架上鼻梁。镜框宽得能遮住半张脸，她对着电梯里斑驳的镜子扯了扯嘴角——很好，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这是学校里那个被众星捧月的“校花”了。
早上出门前她还穿着改短到膝盖以上的校服裙，发梢用卷发棒夹了半小时，连袜子上的蕾丝边都对得整整齐齐。可一到这里，她就换上了宽松的灰色oversize卫衣，把精心打理的刘海拨得乱七八糟，垂下来遮住眉毛，成了常年不变的空气刘海，将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藏匿一半。她烦透了被人盯着看的感觉，烦透了对着学弟学妹假笑说“下次吧”，烦透了所有人提到她时第一反应都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鹿璃”。
这家机构远在郊区，连前台看门的大爷都只叫她“小姑娘”。没人知道她成绩平平，没人知道她会弹钢琴跳爵士舞，没人把她当风景看——这种无人问津的自由，比任何名牌包都让她安心。在这里，她不是“鹿璃”，只是一块背景板。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空调嗡嗡的响声更响了。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趴在桌上流口水的前台阿姨，另一个就是坐在讲台后的男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金涵。
他没有像鹿璃想象中那样抱着一摞旧教案，也没有满身粉笔灰或是油头粉面。他只是单手撑在讲桌上，整个人透着股散漫的蔫劲儿，像株忘了浇水的水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鹿璃故意踢踏着鞋子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不小的声响。她想看他会是什么反应：是像学校里的教导主任一样皱眉说“迟到十分钟”，还是像之前那个年轻老师一样讨好地笑“没关系慢慢来”？
可金涵连头都没抬，只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淡得像空调风：“坐。”
就一个字。没责备，没讨好，也没假装看不见。
鹿璃愣了愣，拉开椅子坐下，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她习惯了所有人围着她转，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不重视”。
上课更没劲。金涵讲题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刚睡醒的样子。最离谱的是，他面前干干净净，连张草稿纸都没垫，更别提什么教案了。鹿璃盯着他看了半天，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找出“胸有成竹”的从容，可他只是随手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得像个小风车，偶尔停下来在鹿璃的课本上点两下，字迹潦草却有力。
鹿璃忍不住试探：“老师，这段……”她故意卡住，想看他是不是得翻课本找。
金涵连眼皮都没抬，笔尖直接在鹿璃的卷子上画了个圈，声音懒洋洋的：“脑子里有，不用翻。”
鹿璃又问：“那这句……”
金涵打了个哈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刚才皱眉的样子，和作者差不多。”
鹿璃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终于确认——这家伙教语文压根啥也没准备，全靠临场发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观察一个老师，赶紧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空气刘海滑下来遮住眼睛，耳尖却悄悄热了。
“刁难”是从一杯水开始的。鹿璃故意把水杯往桌边推了推，手肘“不小心”一碰，半杯水精准地泼向金涵摊开的课本。深蓝的墨水晕开一小片。鹿璃攥着水杯，等着他皱眉，等着他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金涵只是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片晕开的墨渍上停了半秒，随即从抽屉里摸出张吸水纸，慢慢地吸掉墨渍，指尖沾了点蓝，像沾了片碎天空。“下次把杯子放里面点。”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然后把课本翻了一页，继续讲题，连停顿都没有超过三秒。
鹿璃觉得没劲透了。她踢了踢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金涵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镜片反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像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伪装——黑框眼镜，乱糟糟的空气刘海，宽松卫衣。这些她用来封印自己的东西，好像都被他一眼看穿了。
“你的手。”金涵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刚睡醒的哑。
鹿璃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什么？”
“虎口。”金涵的笔尖虚点在空中，“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但指腹又有弹钢琴磨出的薄茧。还有，”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你是x中的鹿璃同学吧，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鹿璃的呼吸卡了一瞬。她精心构筑的防线，在这个蔫蔫的男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他不仅认出了她，甚至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我不认识什么鹿同学。”她强撑着冷脸，声音却有点抖。
金涵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笔，在指间转了起来，语气平淡：“这里没人认识你。安心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金涵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他站起来，衬衫后颈处有个小小的破洞，是穿久了磨出来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白的边。“你刘海太长，挡着视线了。”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哑，然后抱着手走了，脚步轻得像猫，没惊动趴着睡觉的前台阿姨。
鹿璃愣在原地，指尖摸着自己垂下来的空气刘海，耳尖的热意还没退。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学校里穿的衣服都是名牌，连袜子的蕾丝边都要对齐，从来没有一处破损，连褶皱都要熨平。可金涵的衬衫有破洞，眼镜片上有雾，刘海也乱糟糟的，却好像比所有人都活得自在。
窗外的梧桐叶晃了晃，落了一片在窗台上。鹿璃摸出手机，相册里躺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刚才偷偷拍的金涵转笔的背影，只拍到了他的手腕和半截课本。她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后还是留在了相册里，备注是“奇怪的补课老师”。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课本哗哗响。鹿璃摸了摸自己的黑框眼镜，突然觉得，这个偏远的小机构，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那个蔫蔫的、会转笔、衬衫有破洞的老师，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不知道的是，金涵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抬手扶了扶眼镜，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那片被鹿璃泼了墨水的课本上，他刚才批注的地方，写的是一行很小的字：“这姑娘的刘海，和她的心思一样乱。”
而这一切，鹿璃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空调的嗡嗡声，等着下一次补课，等着那个“奇怪的老师”再来，等着自己那层厚厚的伪装，被谁轻轻掀开一角。
风又吹进来，卷着梧桐叶的影子，晃在她的黑框眼镜上。某种情绪也好像悄悄在她心里发了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