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涵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的木质笔杆。笔芯已经被削得很尖,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这件微小而确定的事情上,以此来平复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昨天鹿璃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回响。“无感接近”、“微焦点”、“做你自己”。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也不敢全然信服。对于一个习惯了做题、考试、追求标准答案的人来说,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特训”,让他心底里始终存着一丝惶惑。他甚至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好像在利用某种技巧去接近一个人,而不是堂堂正正地自我介绍。
可是,他答应了鹿璃。
金涵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速写本上。他是一个一旦应承下来,就会死磕到底的人。哪怕心里再没底,既然接下了这份“作业”,就得把它完成得像个样子。他不是为了变成别人,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鹿璃那份莫名其妙的信任一个交代。
两点十八分,楼梯口传来一阵有些急促、却又异常轻快的脚步声,像是某种切分音的鼓点。
金涵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洛凝出现在了视野的右前方。
她今天彻底改变了风格。平日里披散的黑亮长发被全部挽起,不是普通的马尾,也不是规整的发髻。她用了两根黑色的丝绒发绳,将头发在脑后较低的位置束紧,然后随意地绕了两圈,盘成一个松散却不失精致的低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鬓角和颈侧滑落,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修饰出下颌线利落的弧度。最点睛的是,在那丸子头的一侧,别着一枚造型简约的黑色金属发夹,形状像半个断裂的音符,冷酷中透着艺术感。
她独自一人,目不斜视,那种特立独行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自动为她让路。金涵压下心中那点想要退缩的念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纸面上,笔尖落下,沙沙作响。他画得很慢,不再去想什么“无感法”,只是专注于线条的走向,像是在完成一张精密的工程图纸。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三点四十分,金涵调整角度时,手肘不小心带倒了装着定画液的玻璃瓶。
“啪嚓。”
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流淌出来,有一部分直接溅射到了画纸还未干透的角落。
金涵心里一凉。他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懊恼——懊恼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辜负了刚才那份专注,也对不起鹿璃的一番心血。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抢救画作,却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腔里震动出来的哼声。
他抬起头,正对上洛凝看过来的视线。
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目光在他狼狈的脸、那滩定画液和那幅画之间游移。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金涵准备低下头道歉时,洛凝开口了。
“喂,建筑师。”
金涵一愣。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更没想到她会直接用专业称呼他。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洛凝没有等他组织语言,视线重新落回那张被毁了一角的画纸上。她的目光在那一头被刻画得极有质感的低丸子头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但语气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样子。
“线条的张力还行,”她淡淡地说,“尤其是那个发髻的松紧度,画出了那种‘随时会散开、但又不会散开’的劲儿。”
金涵愣住了。这算是……夸奖?他原本准备好接受审判,却没想到收到的是一份意外的肯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洛凝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画纸上那个断裂音符的发夹。
“但是,”她说,“你画错了一件事。”
金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原本那点侥幸的欣喜瞬间冷却。
“那个发夹,”洛凝歪了歪头,碎发随之晃动,酷酷的表情里忽然掺进了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它不是装饰品。它是我昨天刚掰断的旧琴弦缠成的。你把它画得太规矩了,少了点‘废柴变艺术品’的粗糙感。”
她站起身,没有去管地上的定画液,而是单手拎起帆布包,走到金涵桌边。她没有看金涵通红的脸,而是俯身凑近那张画,距离近到金涵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
“下次要是再画我,”她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记得把我的瑕疵也画上去。完美的东西,太假了。”
说完,她直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金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有,打招呼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吃人,除非……你画得太难看。”
脚步声渐远。
金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着那张画,那滩定画液的污渍旁,恰好是那个被她指出“太规矩”的发夹。
原本因为失误而产生的懊恼,此刻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把那个“瑕疵”画好的冲动。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一场更高级的邀请。